韩愈“以文为诗”与唐代古文运动

郝润华.韩愈“以文为诗”与唐代古文运动.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5)
  　前人在评价韩愈“以文为诗”诗”并非诗歌诗话》云:“退之以文为诗,子瞻以诗为词,如教坊雷大使之舞,虽极天下之工,要非本色。”一诗”韩愈文学活动中诗之优美,复具文之流畅,韵散同体,
诗文合一,不仅空前,恐亦绝后。”[1 ]研究韩愈诗歌理论诗”作为韩愈诗歌实践活动中背景,当韩愈实践“以文为诗”诗歌韩愈提出“以文为诗”文化动机放到唐代古文运动背景下加以考察。
           一
    唐代诗歌发展史上诗取士对推动诗歌韩愈却别开生面地开始了诗歌创作中诗话》云:“退之笔力,无施不可,诗为文章末事。故其诗曰:‘多情怀酒伴,余事作诗人’也。”从另一个层面看,韩愈“以文为诗”不诗赋、去帖经韩愈为首诗赋创作提出了改革性诗歌诗言志”,以抒情为特征,然韩愈似乎要刻意改变已有诗歌文化秩序。在韩愈诗歌创作中,“以文为诗”诗诗散文叙述笔法。韩愈诗歌创作之中,甚至还在他诗之作中留下痕迹,如其《荐士》诗云:“国朝盛文章,子昂始高蹈。勃兴得李杜,万类困陵暴。⋯逶迤抵晋宋,气象日凋耗。中间数鲍谢,比近最清奥。齐梁及陈隋,众作等蝉噪。搜春摘花卉,沿袭伤剽盗。”《留醉东野》云:“昔年因读李白杜甫诗,长恨二人不相从。”以诗之作与杜甫诗绝句相比,可见“以文为诗”对韩愈诗歌创作有着深刻韩愈论诗以及诗歌创作具有反传统文化倾向,对“诗言志”承担文章中,即使诗歌李白、杜甫、李观,皆以其所能鸣。”总之,韩愈对传统诗学理论“诗言志”并不看重,有时更愿意把诗歌视为宣泄个人情感韩愈在《荆潭唱和诗序》一文中指出:“夫和平之音淡薄,文章之作,恒发于羁旅草野;至若王公贵人气满志得,非性能诗歌作为个人抒情艺术美、宣泄功能,进诗歌韩愈本人作家李翱、欧阳詹、皇甫　等因“志在古文”[2 ] ,乃至于诗歌创作作家虽然有一定数量诗歌作品,但从总体上看,他们诗歌无法承担宣扬道统责任。也就诗歌言志作家们在诗歌创作方面韩愈为首诗歌难以承担宣扬道统责任,韩愈为什么还要“以文为诗”,并以此为原则积极从事诗歌创作呢?
    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统治者信佛佞道,更加重了唐朝社会责任感,韩愈以弘扬儒学探究中唐以后存在韩愈在《原道》中论证了他诗》、《书》、《易》、《春秋》,其法礼、乐、刑、政,其民士、农、工、贾,其位君臣、父子、师友、宾主、昆弟、夫妇,其服麻、丝,其居宫、室,其食粟米、果蔬、鱼肉,其为道易明,韩愈韩愈看来,表现实秩序韩愈以为封建社会韩愈提倡”道”,与其治国安邦韩愈认为只有通过倡导古文运动才能得以实现,为此,他正式提出“修辞以明道”文章韩愈酷好古文并非爱其词句,韩愈门生李汉在《唐吏部侍郎昌黎先生韩愈文集序》中概括为:“文者,贯道之器也。不深于斯道,有至焉者不也!”[3 ] (卷七四四)
    实际上,韩愈文章可以假道,道德可以长保,华文章表现“志”散文教育劝化作用,认为作文“其意必欲劝之忠孝,诱以仁惠,急于公直,守其节分”[3 ] (卷三八一) 。梁肃又在《补阙李君前集序》中指出:“文之作,上所以发扬道德,正性命之纪;次所以财成典礼,厚人伦之义;又其次所以昭显义类,立天下之中。”[4 ] (卷二) 此即“文本于道”[ 4 ] (卷二) 。柳冕则更明确了散文文章之道,不根教化”,则为“君子”所耻。[ 3 ] (卷五二七) 从其基本特征看,古文运动散文宣扬正统思想水准下降,因此需要再次树立起儒学权威,以重新整顿社会秩序。他们从文学角度提出了为教化韩愈提倡古文运动韩愈进行文体文风改革。所以,强调道统思想韩愈倡导古文运动韩愈认为要继承古人之道,恢复“道统”,明白易晓韩愈所提出诗”韩愈之前,唐代就有萧颖士、独孤及、李华、梁肃、柳冕等人开始尝试古文创作,他们一边把散文韩愈。《旧唐书·韩愈传》称:“大历、贞元之间,文字多尚古学,效扬雄、董仲舒之述作,韩愈具有积极维护封建专制和儒家道统韩愈投入古文复兴运动时,他散文理论,特别在变革文风、推进创作方面,却增添了许多新韩愈韩愈创作出了许多富于个性、才力和创造性韩愈约从二十五岁开始积极提倡古文运动,直至他去世前都在为之奋斗。与此同时,他锐意改革,使散文创作成为了当时作家如李翱、皇甫　、樊宗师、孙樵等。可惜努力,但成就并不突出。如李翱以议论文为主,虽结构整饬,说理透辟,却缺乏文采和气势;皇甫　散文较重视外在语言形式上情感力度较弱,气势也不够雄大;樊宗师散文更韩愈韩愈之所以要积极提倡“以文为诗”韩愈“以文为诗”写作年代         年　龄   地　点
《山石》                贞元十七年(801)  34       闲居洛阳
《八月十五夜赠张功曹》  永贞元年(805)    38       候命郴州
《南山诗》              元和元年(806)    39       江陵,任法曹参军
《陆浑山火和皇甫用其韵》元和三年(808)    41       洛阳,分司东都
《寄卢仝》              元和六年(811)    44       洛阳,任河南令
《谁氏子》              元和六年         44       洛阳,任河南令
《石鼓歌》              元和六年         44       洛阳,任河南令
《双鸟诗》              元和六年         44       由洛阳赴长安途中
《桃源图》              元和八年(813)    46       长安,时任国子博士
《琴操十首》            元和十四年       52       贬官潮州
《左迁蓝关示侄孙湘》    元和十四年(819)  52       贬官潮州行至蓝田
　　表中所列诗”特征诗歌,大部分韩愈三十五岁以后韩愈五十七岁去世,即它们韩愈中年以后。为此,我们可以得出一个结论:韩愈在初步认识到他所倡导唐诗那样盛传时,他除创作古文为时人作示范之外,开始利用诗歌诗”,将古文诗歌,将散文诗歌,不遗余力从多方面推动古文诗”对古文运动起推波助澜韩愈在青年时代也创作过个别带有散文化痕迹诗,如《谢自然诗》、《此日足可惜一首赠张籍》等,但比起当时所创作诗歌作品来讲,诗并不具有代表性。因此,可以说韩愈“以文为诗”诗歌创作方法,与其毕生所倡导诗歌,斯本为自然之发展。”[5 ] (p. 121) 韩、柳、元、白作为唐代古文运动诗歌,并且相对于古文来讲,诗歌唐诗之普及,连小孩、老人、下层妓女等都会创作吟诵,一般士人为了科举应试与赠别唱和,更诗歌,也都或多或少、或好或差地进行过诗歌创作,韩愈与其周围作家群体大多善于诗歌创作,如孟郊、贾岛、张籍、柳宗元等,并且有诗歌闻名于当世诗人。既然唐诗流传很广,深入人心,那么,何不借重韩愈以古文为诗,当然也就顺理成章将散文负担诗歌之中,所以,才有了以议论为诗,韩愈便有意识倡导将散文引入诗歌,将议论参入诗歌,试图通过自身努力,同时也集合他周围诗人,以诗歌诗歌语言、形式、风格上与韩愈有一定韩愈在“以文为诗”方面获得了极大成功,其他人,有整体诗歌创作方面成就较突出,但在“以文为诗”方面,大多并无什么建树,如卢仝诗,句式参差略似古文,诗诗歌很少,从他仅存诗来看《, 题浯溪石》《、出世篇》文字如同散文,缺乏诗歌所特有诗很像韩愈,其代表作《冰柱》、《诗句式长短不一,似有古文句法,但后人评价并不高。
    韩愈“以文为诗”唐诗歌形式来推动其古文运动,盛唐社会诗歌普及程度、古文运动本身韩愈诗歌风格特征进一步透视其“以文为诗”韩愈诗”,就诗歌创作,也就诗,概括起来主要指以下几个特征:
    第一,在创作中将散文诗歌。韩愈试图改变在唐代已变得规范整齐、追求节奏和谐、句式工整诗歌外在形式,摒除骈句,使诗歌松动变形,达到跌宕跳跃、变化多端诗句可长可短,力求造成错落之美。像《忽忽》诗采用十一、六、十一、七、三、七、七散文句法,却又给人以一种诗诗》,连用五十多个“或”和“若”字,如“或连若相从,或蹙若相斗,或妥若弭伏,或竦若惊”。将“或”、“若”文字眼应用到诗歌诗中还有意识地运用了大量古文虚词,如《寄卢仝》散文散文诗歌创作中,把散文描绘事件、刻画人物、摹写物状诗歌创作之中。如著名诗,即采用一般山水游记散文月出岭光入扉”,又诗流畅中见奇崛,有精心月十五夜赠张功曹》诗,韩愈作此诗时正由郴州赴江陵参军任。诗先写郴州官舍中秋夜凄清之景,次写张署(即张功曹) 歌辞,备述其被贬所历、岭南贬地环境之恶劣及遇赦不得归之苦状。末以宽解之词作结。全诗首尾两节仅有十一句,中间一段长达十八句,以宾为主,借张署之口叙自己文章法。前叙,中间以正意苦语重语作宾,避实法也。一线言中秋,中间以实为虚,亦一法也。收应起,笔力转换”[6 ] 。《桃源图》诗,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同样说音韵等声律,因为五言诗诗韩愈却有意打破努力营造一种别出心裁美,打乱原有诗歌具有先秦散文风格。程千帆先生认为,韩愈“以文为诗”,主要体现在古体诗中,并指出:“韩愈在古诗中,有对仗,如《此日足可惜一首赠张籍》中‘淮之水舒舒,楚山直丛丛’二句,强幼安《唐子西文录》就指出诗有关,所以,韩集中古诗,尤其古诗,很多月十五夜赠张功曹》韩愈有时甚至突破诗散文诗“放纵诗歌。如清顾嗣立评《谢自然诗》云:“公排斥佛、老,诗,词严义正,明目张胆《, 原道》《、佛骨表》之亚也。”[ 8 ] (卷一) 程学洵《韩诗臆说》也评此诗曰:“韩集中惟此及《丰陵行》等篇,皆涉叙论直致,乃有韵之文也,可置不读。篇末直与《原道》中一样说话,在诗体中为落言诠矣。”[9 ] (卷一引) 汪佑南《山泾草堂诗话》评《石鼓歌》云:“如许长篇,不明章法,妙处殊难领会。⋯首段叙石鼓来历,次段写石鼓正面,三段从空中著笔作波澜,四段以感慨结。妙处全在三段凌空议论,无此即嫌平直,古诗章法通古文,观此益信。”[9 ] (卷七引) 方东树也评此诗曰:“一段来历,一段写字,一段叙初年己事,抵一篇传记。夹叙夹议,容易解。”[6 ] (卷一二)韩愈以议论入诗诗歌影响最大。严羽《沧浪诗话》指责江西诗派“以议论为诗”,宋人即直接承袭韩愈风格韩愈诗歌文化”特点,具体说即表现出了强烈韩愈诗歌形成了独特韩愈诗歌所具有诗之为诗,未知不诗之为诗。韩愈又以古文之浑浩溢诗,然后古今之变尽矣。”[10 ] (卷一九) 朱彝尊《批韩诗》评韩愈《琴操》诗曰:“《琴操》果非《诗》、《骚》,微近乐府,大抵稍涉散文气。昌黎以文为诗,诗,非绝诣,昔人尝赏之过当,未为知音。”[11 ] (卷三)翁方纲概诗亦每于极琐碎、极质实处直接六经之脉。”[12 ] (卷三) 刘石龄评《陆浑山火和皇甫　用其韵》云:“公诗根柢,全在经传。”[9 ] (卷六引) 吴北江评《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颔联“欲为圣朝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亦云“大气盘旋,以文章之法行之”, [13 ] (卷五引) 等等。韩愈诗歌所具有文艺术特征,并隐约道出韩愈“以文为诗”与其古文创作韩愈诗歌所表现出韩愈“以文为诗”韩愈“以文为诗”表现方法,然韩愈“以文为诗”韩愈诗”诗歌传统表现手法诗风方面起到了一定作用,为诗坛注入了新诗歌风格韩愈诗歌因其古文诗歌韩愈“以文为诗”韩愈对于提倡古文运动诗歌诗歌在中唐时期因古文风格。《唐国史补》卷下记载:“元和已后,为文笔则学奇诡于韩愈,学苦涩于樊宗师。⋯大抵天宝之风尚党,大历之风尚浮,贞元之风尚荡,元和之风尚怪也。”所谓“元和之风”即与韩愈“以文为诗”有极大关系。韩愈韩愈通过“以文为诗”诗歌风格、流派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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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简介:郝润华(1964 —) ,女,甘肃武威人,文学博士,淮阴师范学院特聘兼职教授、西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淮阴师范学院中文系,江苏淮安　2230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