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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谈关于《读〈伊索寓言〉》的几个问题.
一、能够淡看这几次改动吗钱钟书自命“文改公”,已经发表的作品总是不厌其烦地增删修订,如《管锥编》,增订的文字几近全书的1/5。《写在人生边上》再版多次,钱钟书也是反复修改,其中《读〈伊索寓言〉》有几处修改,不仅关乎语言运用,而且还可以咀嚼出钱钟书的一些思想。
1983年福建人民出版社在1984 年版的基础上准备简体横排重版《写在人生边上》,钱钟书在《读〈伊索寓言〉》“生前养不活自己的大作家,到死后偏有一大批人靠他生活,譬如写回忆怀念文字的亲戚朋友”之后加“写研究论文的批评家和学者”。可以看出,这一改动,明显扩大了批判对象的范围,“亲戚朋友”写回忆文字的动机可能是多方面的,被“死者”养活也可能是“身不由己”的;但批评家和学者“吃死人”却是一种文化丑陋现象。这种内容的增扩,肯定包含着钱钟书30多年来,特别是历经中国文化大革命以来对这个问题的深入体验和思考,确实,因为增扩而使得批判的思想分量得以加强。有的学者赞叹这个补笔达到“题无剩义”的程度①,不是没有道理的。所以,读《读〈伊索寓言〉》,千万别只看30年代的钱钟书,还得联系着钱钟书的思想动态过程去读。
还有一处改动很有意思。1990年中国社会科学本再版《写在人生边上》,钱钟书把《读〈伊索寓言〉》中一个已经删去的字又加了回来。原文是这样的:“而我,是相信进步的人..”,在“而我”后面加“呢”,成了“而我呢,是相信进步的人..”。加上这个虚字,语气松活亲切,顿挫之后有一种随意和自信。钱钟书对于虚字,是不会随便放过的,他认为虚字不虚,常常能在“传达神情声气”时表达出一定的“口吻”,是“闲而切用”的②。一个“呢”字的反复增删,正可见出他锤炼文字的“水磨工夫”。
二、怎样看钱钟书的“得意话”
钱钟书认为许多好的意象可以和不妨多用,所谓“得意话再说一遍”。《读〈伊索寓言〉》中就有不少这样的意象( 得意话) 在几十年后又被钱钟书提到,不少论者甚至从整体论的角度来看关于这几则寓言的思想在钱著中的位置③。我们来看看钱钟书后来再次提到的一些寓言故事。
1, 牛与蛙的故事。
在《管锥编》(1256页)中,钱钟书引意大利讽喻小诗中一个故事:萤火虫错将月光当成蟋蟀的炫耀卖弄,自知不如而“收光自隐,以示不与为伍”,这“深中世人实不能而佯不屑之情,蛙与牛竟大之古寓言得此方具足矣”。这是寓意的排列和爬梳,萤的实际上没有能力而假装不屑一顾自动退场,蛙的实际上没有能力而缺乏自知偏要一比,同样的可笑。这是寓言意象的相互补充,也是人性批判的丰富和深入,所以说“得此方具足矣”。在《宋诗选注》(268页)里,钱钟书论严羽创作理论和创作实践相分离的情况,说:“他论诗着重‘透彻玲珑’、‘洒脱’,而他自己的作品很粘皮带骨,常常有模仿的痕迹;尤其是那些师法李白的七古,力竭声嘶,使读者想到一个嗓子不好的人学唱歌,也许调门儿没弄错,可是声又哑又毛,或者想起寓言里那个青蛙,鼓足了气,跟牛比赛大小。”这是用青蛙比喻严羽的力不能及而拼命去“及”,摹状刻画让人大快朵颐。
2,狐狸和葡萄的故事
1980年2 月写的《围城》“重印前记”中,钱钟书谈自己丢失的长篇小说《百合心》草稿:“假如《百合心》写得成,它会比《围城》好一点。事情没有做成的人老有这类根据不充分的信念;我们对采不到的葡萄,不但想像它酸,也可能想像它是分外的甜。”这是从寓言里反向“取柄”,调侃自己文稿丢失后的心情。小说《围城》写方鸿渐和孙柔嘉打趣: “她脸色和下来,甜甜一笑道: ‘我是个死心眼儿,将来你讨厌—— — ’鸿渐吻她,把她这句话有效地截断,然后说: ‘你今天真是颗酸葡萄。’”把狐狸撇下,只从伊索的葡萄里取“边”成章④。
《围城》云:“狗为着追水里肉骨头的影子,丧失了到嘴的肉骨头. 跟爱人如愿以偿结了婚,恐怕那时候肉骨头下肚,倒要对水怅惜这不可再见的影子了”⑤。
这个吃后悔药的狗正是从《读〈伊索寓言〉》里跳出来的。
注:
①③《撩开缪斯之神》第94-95页
②《管锥编》第404页
④《围城》第282 页
⑤转引自李洪岩《智者的心路里程》第242页
( 作者通讯:广东深圳南山区育才中学;邮编:51806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