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伊索寓言〉》中的智慧

高语二四14. 张咏梅. 《读〈伊索寓言〉》中的智慧.中学语文教学,2004(3)
        有人说，欣赏钱钟书先生的散文作品，更多的不在于情感上的愉悦，而在于智性上的满足。此言不假。高中语文教材第二册选用的《读〈伊索寓言〉》，就是一篇启人心智的妙文，妙就妙在全文充满矛盾，又能够和谐统一。《读〈伊索寓言〉》作为一篇随感，深邃睿智的思想便蕴含在看似矛盾的内容之中，蕴含在那些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又形同悖论的议论语言之中。
　　一、似是而非
　　譬如：文章第三段说，“《伊索寓言》大可看得，它至少给我们三重安慰。”因为它写于古代，看过之后可以“增进我们对于现代文明的骄傲”；它是儿童读物，“看了愈觉得我们是成人，已超出那些幼稚的见解”；它又以禽兽为题材，使人读了“大有发迹后访穷朋友、衣锦还乡的感觉”等。总而言之，成年人可以跟小孩子卖老，现代可以向古代夸耀进步，人类是最高贵的动物似乎已成为不争的事实。众所周知，莎士比亚曾满怀热情地歌咏“人是万物之灵长”，让人觉得我们人类的灵巧、伟大与高贵，从而产生自豪之情。钱先生与莎翁在同唱一首歌吗？绝对不是。在此文中，我们不难看出，钱先生对人的夸耀分明是一种调侃与轻讽。比如，钱先生把年长者比成年近三十的姿色渐退的女人；说现代人反是我们祖父的老辈，但“没有老头子肯承认自己是衰朽顽固的，所以我们也相信现代一切，在价值上品格上都比古代先进。”这些语言的讽刺意味显而易见，谐趣幽默。
　　二、似非而是
　　文中最后一段写道：“我认为《伊索寓言》要不得，因为它把纯朴的小孩教得愈简单了，愈幼稚了，以为人事里是非的分别、善恶的果报，也像在禽兽中间一样公平清楚，长大了就处处碰壁上当。”诚然，人事的是非分别、善恶果报并不公平、并不清楚，好人未必有好报，恶人未必有恶报。在“无毛两足动物”的人类世界里，充满了更多的丑陋、虚伪和愚蠢。正如英国诗人华兹华斯所说：“儿童是人类的父亲。”华兹华斯认为，人类精神中最宝贵的部分：天真、自然、幻想、顽皮..最浓郁地集中在儿童身上，正是这些精神养育着全人类，使人类整体上永不衰老。可是，人类总是不由自主地丧失了自身最宝贵的部分，因而，从某种意义上说，人性在退化。钱先生在文中对九个寓言故事所作的进一步引申，都在力图证明这一点。但他反对的绝不是《伊索寓言》本身，而是日渐堕落的世事人心。小孩子本性天真，让他们认识社会的真相是一件残忍的事，但又是必须做到的事。
　　能明察世事人心又童心不泯，才能活得既干净又明快。这里有对现代社会的深刻批判，又有对人类社会的严肃反思。
　　三、形同悖论
　　由以上文字我们似乎得出这样一个结论，钱钟书认为社会在倒退，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但在文中最后一个自然段中，他又毫不含糊地表达了自己的主张，“我是相信进步的人”。这不是与前文矛盾了吗？其实这两个悖反的命题却蕴含了内在的统一。因为进步是社会的总趋势，世界向真、善、美的方向日趋完善，尽管伴随文明的进步，有些人会变质，会退化，但总趋势是不可逆转的。鲁迅先生说过：“我相信进步，相信未来，要求变革和斗争。这一点终归是好的。..我懂得青年也会变猴子，变虫豸，..不过我还是要做些事情，只要我努力，他们变猴子和虫豸的机会总可以少一些，而且应当少一些。”在此，两位智者所见略同。相比之下，卢梭的复古论就显得过于陈腐和机械了。
　　钱钟书先生的文章处处闪现智慧的灵光，他的为人之道更堪称智慧的典范。庄子教导学生：“吾处乎材与不材之间。”钱先生则处乎默与不默之间。所以，有人称他是“正直而圆通”的学者，也有人誉之为“二十世纪最具智慧的头颅”，实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