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庆东解读鲁迅之《狂人日记》
——之四
八
其实这种道理,到了现在,他们也该早已懂得,…… 这个狂人,他很冷静,说我能推理出来的东西,难道他们不知道吗?我们有很多爱思考的人,哪个时代,再平庸的时候,也有爱思考的人。比如说我们北大校园里,有多少热血青年、冷静的青年、爱思考的青年,天天在思考,在宿舍里讨论,除了讨论那些风花月之外,肯定有不少时间在讨论那些国家大事。这是我相信的。我们批判这个批判那个,我们就不能冷静地想一想,我们想到的道理,被我们批判的那些人就想不到吗?这个时候你的思考可能会更深入一层。很多年前,中国的腐败还没有今天这么猖獗的时候,我也和同学在宿舍里抨击腐败和黑暗,但是有一天我突然想:咱们说的这些事他们不知道吗?他们肯定知道啊。贪官污吏对于腐败的这个事情肯定也有自己的思考。他们不是我们的异类,他们掌握第一手资料,说不定比我们思考的还深入呢?想到这,你就不会把这个责任归咎于他们个人,或者不把这些归咎到道德上——有些人是好人,有些人是坏人,这些人是坏人。狂人就想到了:那些吃人这也应该想到这些问题。那么既然大家想到了,为什么改变不了?下面这个省略号表示狂人在思考。
忽然来了一个人; 我读小说读多了,有这样的现象,就是省略号后面“忽然”怎么样,一般都是在做梦。往往一个梦就开始了,读下去你可以印证是不是一个梦。 年纪不过二十左右, 是个年轻人。 相貌是不很看得清楚, 梦里的人的相貌一般是记不清的,不信你回忆一下你的梦,故事情节可以是很清楚,但相貌一般是描述不清的。你锻炼自己的记忆力、分析力,可以早晨起来用这个办法。坐起来5分钟,想想昨天晚上的梦,都是什么。很有效果。 满面笑容,对了我点头,他的笑也不像真笑。 这个描写很像梦境。 我便问他,“吃人的事,对么?” 这个狂人说的话像疯人一样,一语中的。 他仍然笑着说, “不是荒年,怎么会吃人。”我立刻就晓得,他也是一伙,喜欢吃人的; 他这个破案采取的方法很有意思,是直觉破案。凭直觉判定他也是吃人的。 便自勇气百倍,偏要问他。
“对么?” 逼问。
“这等事问他什么。你真会……说笑话。……今天天气很好。” 这是中国人常用的打哈哈的办法,敷衍的办法。后来我发现不止是中国,强盛过的大国都喜欢谈天气。英国也喜欢谈天气,为什么喜欢?有人说是因为他这个首都伦敦天气不好,老有雾,得关节炎的人很多。是因为一个国家曾长时间的过过好日子,无忧无虑,要有绅士风度,一般都不直接谈自己的专业问题,凡是高手,都不直接谈自己的专业,都谈些无关紧要的。你看着英国绅士聚在一起的时候谁谈自己的工作?没有。都说今天天气不错,哈哈哈。我看中国也是这样,可是国家已经沦落了,可是这个毛病还没改,还是要谈天气。
天气是好,月色也很亮了。可是我要问你,“对么?” 这个狂人和来的这个年轻人形成了两种对立的态度。一个是认真的,一个是敷衍的,马虎吧。一个日本学者研究鲁迅就指出鲁迅批判中国人的之一就是马马虎虎。五.四的时候很多人都发现了中国人的这个毛病,不单是鲁迅,胡适也一样。胡适也批评中国人什么都搞“差不多主义”,什么事情都“差不多”。一个人生病了,找个医生看,说找个人医还是兽医呢?说“差不多”。他用这个来调侃中国人。其实,马马虎虎、敷敷衍衍是一种大国风范。本来是大国的姿态,就是国家太大了、太强盛了,什么都不在乎。不就一个破香港吗,给你。在你真的强大的时候,这是一种绅士风度。你不就要最惠国待遇嘛,给你。但是,悲剧在于其实你已经不是在强盛的时候了,其实你已经失败了,其实你已经在走下坡路了,人家已经强大了,你还马马虎虎,那么这个时候更大的悲剧就会接踵而至。只有危机,才会使一个生命,一个群体重新认真起来。这个时候,这些先觉者,他们的目标,就是让中国人这个人种重新认真起来——认真到春秋战国那个样子,认真到三国两晋南北朝那个样子,这个国家才会走向强盛。为什么后来毛泽东讲:共产党最讲认真?其实他在说这话的时候共产党未必就有那么认真,但起码它是一种号召、一种引导,把认真作为一个褒义词来弘扬。各位你们小的时候老师给你们写鉴定,如果写你这个同学很认真这是一句表扬的话,是一句好话,说学习认真、态度认真、劳动认真,这都是好话。我们什么时候形成了这样一个传统,认真成了一个表扬人的词?说明这个国家是何等的匮乏“认真”啊!如果在古代,认真恐怕不是一个什么好词。说“这人很认真”,这恐怕是一种嘲笑,说明这个人爱斤斤计较、爱贪小便宜、没有大家风范。我们古人评价人好的时候哪有“认真”这个词?找不到。只有到了现代,“认真”突然变成一个好词,一直到现在,“认真”依然是个好词。说明这个国家是缺乏认真,太多的马虎。所以这个狂人和梦里的这个年轻人就展开这种对峙。
他不以为然了。含含胡胡的答道,“不……” 他还没有说完,狂人就接过他的话来讲:
“不对?他们何以竟吃?!” 不给他退缩的机会,一步追一步,一句咬一句:
“没有的事……” 对方还在敷衍,想环顾左右而言它,狂人不放过他:
“没有的事?狼子村现吃;还有书上都写着,通红斩新!” 一个是白纸黑字写着,还“通红崭新”,一个是事实,发生在身边的事实——狼子村现在就在吃。
他便变了脸,铁一般青。 终于打到那个人的心坎上,打到要害上。 睁着眼说,“有许有的,这是从来如此……” 我们看狂人对立面的这种态度:首先是马马虎虎、敷衍,然后是拒不承认,一旦被逼得无可转身,逼到墙角不得不承认的时候,他们还有一个法宝,说是“从来如此”。你比如说你指责你的单位、你的班级、你的社区有什么事做得不对了,他们开始是马马虎虎,然后是不承认,当你把一切都拿出来他们不得不承认的时候,他们又会说:我们从来都是这么做的,我的前任就是这么做的,多少年了就是这么做的。这是“从来如此论”。可是狂人发出了一声振聋发聩的怒吼:
“从来如此,便对么?” 在我们学过现代逻辑的人来看,这句话很容易理解。可是在那个时候,在公元1918年,这是石破天惊的一声呐喊。如果说鲁迅这部小说集叫《呐喊》,有这样那样的理由和迹象,那么这句话是整个小说集最点题的,这部小说集的文眼。那句话表现出“呐喊精神”了,这句话就表现出了。“从来如此,便对么”,我想当时有很多青年人看到这句话会非常激动,甚至可能有潸然泪下的。因为“从来如此”这几个字压迫了多少人。就因为这是习惯、这是传统就不能变。我们从来是如此的,惯例、规矩、规定……我们从来就生活在这些东西之下。所以从“从来如此,便对么”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却最简明的表达出了“五.四”精神。这是最响亮的一个变革的呼声。你原来想不到这句话的时候,很多问题你都感到郁闷、想不清楚,一旦你明白了、听到了这句话,一下子豁然开朗,就像房顶被掀开一样,说:啊!从来如此的事未必是对的。很多问题都随着这句话解决了。这句话其实就是“五四”精神的一个核心,叫做“怀疑精神”。“五.四”的一个重要命题是怀疑。什么叫科学?如何避免把科学变成一种新的迷信?科学精神的本质是“怀疑”而不是“肯定”,不是崇拜,不是人为什么东西是科学的就是对的,而是怀疑,连“从来如此”都可能是错的。太阳每天都是从东方升起来,但是没有任何人可以证明明天太阳一定还是从东方升起来。我们只是根据习惯,推测太阳明天还从东方升起来,而已。你不能证明明天太阳还是从东方升起来。所以有了“从来如此便对么”很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这句话给了我们后人无数的恩德,因为有了鲁迅的这句话,我们今天的青年、中年、老年,我们很多的人,今天做很多事就不必循规蹈矩了。我们的母亲父亲再也不会那样教育子女说:哪有小孩子那样的,哪有大闺女家的那样的?这些话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反驳他了,不是说“从来如此便对么”,你可以说:我们现在就时兴这样。你可以有很多话来反驳老人,反驳领导。可是当时说这句话的人本身他是“孤独者”,他要遭受迫害的。对方说:
“我不同你讲这些道理;总之你不该说,你说便是你错!” 当你在道理上完全战胜了对方的时候,对方还有办法,就是不给你讲道理,你讲道理你就错了——“你说便是你错”。回到这一段的开始我们看他们真的不懂得吗?他们懂得。但是天下有一些事是“做得,说不得的”。你想想,天下还有些事是“说得,做不得”。比如你和别人吵架,你辱骂他的时候,你辱骂他的那些话,是“说得”的,但是“做不得”;但是天下还有一些事是“做得”,但是不能说的,“说不得”的。你越活就会越有这个人生体验。这个人便用这种方法来压迫狂人,就是“你说便是你错”。
我直跳起来,张开眼,这人便不见了。 可见着刚才是在做梦,梦中和反对派作激烈的辩论,在辩论中明确了自己的思想。有时候你要是思想不明确的时候,你就可以采取狂人的办法,在心里面假想一场辩论,你设置一个对手来向你挑战,你就和他辩论,辩论来辩论去,你的思想也就辩论清楚了。 全身出了一大片汗。 这个梦做得很累,出了很多汗。 他的年纪,比我大哥小得远,居然也是一伙; 年轻人——鲁迅早年受进化论影响,总认为年轻人是好的,孩子更好。但是我们前面学过《孤独者》,知道后面他不这样看了,你看现在他就认为年轻人不一定是好的。 这一定是他娘老子先教的。 鲁迅这个时候很注重环境,他开始不再把达尔文的进化论运用到人生里面了。 还怕已经教给他儿子了; 那时候20岁已经有儿子了,教给他儿子。 所以连小孩子,也都恶狠狠的看我。 传统是这样传下来的,“吃人”传统代代传。小孩子从小就接受了这样的思想,认为这样说话的是坏人、是狂人,是可吃的。所以这才是狂人眼中可怕的世界。但是到这里,狂人毕竟开始了他的革命行动,开始了反抗。而且有了他的旗帜,鲜明的旗帜,叫“从来如此便正确么”。《狂人日记》发表这么多年了,很多人还没有停过这句话,这是中国比较可怜的地方。不信你就到街上找个人问问:“从来如此便正确么”这句话谁说的?大多数人不知道。如果有一天大多数人都知道这句话是鲁迅说的,现在中国肯定不是这样。正因为我们认为这句话耳熟能详,在学校理上过学的人都知道,而大街上那么多人都不知道,甚至你到机关里都不知道。我平时说话别人觉得我很随便,可是我到处都在引用前人的话,引用无数现代作家的话,但是大家都茫然,都听不出来,然后就那么过去了。可能大家看我很和蔼,笑着,但是另一面的我很悲哀,万分的悲哀。我说:这些话上学都学过,你咋就忘了呢?心里面真是这样想的。但我说“从来如此便正确么”还是有很多知音的,大家都知道者是鲁迅说的,鲁迅说的话多了。这是这个梦,第八节,讲这个可怕的梦。那么我们下面继续来看第九节。
九
自己想吃人,又怕被别人吃了,都用着疑心极深的眼光,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