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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东 解读——鲁迅《阿Q正传》(三)

减小字体 增大字体 作者:佚名  来源:不详  发布时间:2008-5-29 9:58:19


我们上一次读到了《阿Q正传》的第七章,要革命。今天我们看第八章,就是不准革命。上一次我们已经分析了,阿Q之所以要革命,不是受了革命的宣传,他也不懂革命理论,也没有人来组织他,“革命党竟然不叫他”,阿Q不知道。但是他为什么要革命呢?革命对于阿Q来讲是一种生存的本能。人为什么要革命?我们今天处在一个“反革命”的时代,我们的主流声音,大多数人是不许革命的,是反对革命的,认为革命是坏事。一想到革命就想到革命很穷、革命要杀人、革命不干净、革命不能天天洗澡,总是想到革命不好的东西,今天大多大数人是不喜欢革命的。因为不喜欢革命,然后就有一部分人开始诬蔑革命,找出革命这么多的缺点、错误来。再进一步推理呢,认为革命是少数人搞的,认为“天下本无事,少数人闹革命”。事情是不是这样的?对于一个比如说像彭湃那样的革命家,他自己家是一个很有钱的人家,他一把火把自己家里烧了,然后去领导人家革命,对他来说,革命可能是一种理论的促使。但是读了阿Q的故事,我们知道,对于阿Q这样的人来讲,革命是本能,不革命阿Q没有办法活。即使比阿Q生活的稍微好一点的人,在那样的环境下,不革命怎么办?所有的路都已经堵死了,不革命他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他既不能有一口饭吃,也不能传宗接代。革命并不是外在于我们的生活的,革命就是生活的必需。革命不一定要杀人,革命可以一点一点的,今天吃面条,明天不能吃面条了,明天吃饺子,这本来也是革命。但是如果所有这些小小的革命你都给它扼杀掉,不许它的话,那就要杀人。所以《阿Q正传》讲的非常分明,对于阿Q这样的人来讲,革命是必需的。他可能不知道革命这个词,反正他认为这个秩序必须改变。只有改变秩序,历史才能延续下去。一部中华文明是为什么延续这么多年?就是因为这个民族其实是最善于革命的,尽管这个概念似乎是从西方来的。但是为什么从汉字中找出这样一个词来翻译这个revolution?为什么从汉字中找到“革命”这两个字?你们去想一想。

可是阿Q这样的发自本能的革命欲望,其实是一样很卑微的愿望,却不能实现。阿Q的这个愿望都不能说是卑微,甚至使可鄙的——我们上次分析了,他革命之后都要干什么啊?要干那些事情。因为自己要活,由于心理积压了太多的仇恨,所以他革命之后要做非常过分的事。可是这样的愿望他不能实现。

我们看第八章,不准革命。革命风潮到来之后呢,听说革命党虽然进了城,倒还没有什么大异样。没有什么大异样,这个平淡的叙述里面有不平淡的心情。按理说革命了,应该很多事情都变了嘛,可是知县大老爷还是原官,不过改称了什么,变来变去,那个当官的人还是那个人。比如说现在俄罗斯据说是经过大革命了,现在已经实现了天堂般的资本主义生活了,可是呢,享福的其实还是原来的人。原来的党委书记摇身一变,现在就是大款、亿万富翁。他变了名称了,原来叫党委书记,现在叫什么总经理,现在叫什么董事长;这是一样的。就好像最近网上流传的笑话一样,以前地主向长工收房租,后来觉得收房租不过瘾,就把房子卖给长工。地主说:“把房子卖给他,咱们就不能收房租了。”管家说:“不要紧,咱们照样收,咱们换个名目,叫物业管理费。”(众笑)很多事情,你看这好像变了,其实根本没有变,甚至变本加厉。革命之后,赵府变了,名称变了,但是那个统治者和被统治者的关系没有变。

这些名目,未庄人都说不明白——官,带兵的也还是先前的老把总。只有一件可怕的事是另有几个不好的革命党夹在里面捣乱,革命党也开始分好的和不好的了,开始加名目了。第二天便动手剪辫子,这个事可能是辛亥革命中唯一引起震荡的事情,剪辫子这个事,就是中国人的头发变来变去。应该说今天还是活在一个比较幸福的时代,起码头发比较自由了。过去头发不能随便改变的。满清入关为了剃头留辫子,死了多少人?满清被推翻,为了剪这个辫子,有死了多少人?每一个时代,毛发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在韩国的时候,看到韩国中学生在抗议政府,因为政府要求他们都统一发饰,他们要求解放,开展一个“头发自由化运动”,要求有自由剪发、染发的权利。其实在小小的头发、服装这样的事件里面都包含着革命性的问题。这个动手剪辫子里说了一句:听说那邻村的航船七斤便着了道儿,弄得不像人样子了。这里出现一个人名叫七斤。大家如果读过鲁迅的别的小说,会想起这是那篇小说里的人物呢?《风波》。在鲁迅的《风波》里出现过这个人,叫航船七斤,可是他在《阿Q正传》里又提到这个人。在自己的一篇小说里,提到自己另一篇小说中的一个人,它有什么作用呢?它增强了真实感,好像世界上真有这样一个人一样,你看在这篇作品里他又提到七斤了。通过这种在不同的作品里把人物、事件串联在一起的方法,使这些作品连成一个整体,这种创作方法叫做“连环格”,就好像金庸在《飞狐外传》里提到陈家洛一样。《飞狐外传》本来写胡斐的,写到他路上遇到一个人,马上对了一掌,那个人叫陈家洛,其实陈家洛是《书剑恩仇录》里面的主人公。这种“连环格”方法用在武侠小说里面是三十年代的事,三十年代有一个叫姚明埃(音)的,他把自己的小说串成一体,这个小说里有那个小说的人物,在这里是一号人物,那里可能变成五号,这样就显得好像真有这么一回事,有这么一个大的江湖事件一样。但是我们看,其实更早,鲁迅就这样用了,鲁迅在1921年写《阿Q正传》就这样用了。鲁迅自己未必是自觉地,没有自觉的理论意识,他完全是靠一个艺术家的敏感,他觉得这样做有好处。所以你觉得鲁迅真的描写出一个不存在的未庄世界、一个鲁镇世界,其实这些都是虚构的嘛,但是好像有一样。这是我们顺便将一个艺术描写问题。

因为有剪辫子,所以未庄人就不敢进城了。但是虽然不敢进城,革命一样波及到他们,所以这里面写的跟《风波》的主题是一样的。那么怎么样呢?几天之后,将辫子盘在顶上的逐渐增加起来了,开始把这个辫子盘上。早经说过,最先自然是茂才公,就是那个秀才。其次便是赵司晨和赵白眼,后来是阿Q。Q也跟着他们盘着辫子。倘在夏天,大家将辫子盘在上顶上或者打一个结,本不算什么稀奇事,但现在是暮秋,所以这“秋行夏令”的情形,在盘辫家不能不说是万分的英断,盘辫子这样一个事,不说盘辫者,叫盘辫家,像革命家一样的,给他放大了:这是些英明决断的人物。所以说从这些细节,他说未庄也不能说无关于改革了。

Q盘着辫子一走,人家就说“豁,革命党来了!”他在街上走,人也看他,然而不说什么话,阿Q当初很不快,后来便很不平。然而,阿Q总觉得自己太失意:既然革了命,不应该只是这样的。他觉得自己盘上辫子就算是革命家了。况且有一回看见小D,愈使他气破肚皮了。

小D也将辫子盘在头顶上了,而且也居然用一支竹筷。阿Q万料不到他也敢这样做,自己也决不准他这样做!小D是什么东西呢?Q的革命思想越来越偏激了,自己这样做算是革命,却不许别人来革命。其实革命还没有开始呢,就开始打击、排斥想象中的异己来。我们大家都知道的史实是,革命还没有成功的时候,革命内部就开始打击、排斥异己来;在阿Q这里,革命还没开始呢,自己算不算革命者还不一定呢,他已经开始盘算着打击异己了。革命的艰难其实主要不是来自革命的对象,革命的艰难主要来自革命本身。这里阿Q就要跟小D作对。

这几日里,进城去的只有一个假洋鬼子。他们和举人老爷都攀上了关系,假洋鬼子上城了。特别是上城回来的时候,向秀才讨还了四块洋钱,秀才便有一块银桃子挂在大襟上了;弄了一个标志回来。未庄人都惊服,说这是柿油党的顶子,老百姓不懂什么叫自由党,他们认为叫柿油党。一个理论,你不能接近民众,不能让民众明白,民众就会想各种办法自己去解释,一直解释到他自己能够理解为止。所以老百姓不知道什么是“自由”,他认为是“柿油”。说这个顶子抵得一个翰林;赵太爷因此也骤然大阔,远过于他儿子初隽秀才的时候,所以目空一切,见了阿Q,也就很有些不放在眼里了。连阿Q也不放在眼里了,所以阿Q重新感到了不平,感到冷落。一听得这银桃子的传说,他立即悟出自己之所以冷落的原因了:光盘辫子是不行的,最重要的是要跟革命党去结识。你必须跟革命党攀上关系。本来阿Q的革命是出自本能,革命的正,根本来在阿Q这里,谁需要革命,他本来就是革命的主体,千千万万被压迫的人,他们需要革命,他们才是革命的主人。可是革命一旦有风吹草动的时候,马上有强有力的人,来包办、代替革命。这是革命的又一个大问题,马上有人来包办代替革命。就像我们各种考试一样,你想考北大,你想考大学,有很多人帮你忙,有人帮你查分,说你差三分,你拿多少钱我帮你进去。所有的事情都有包办代替的,革命也有包办代替的,因为老百姓自己没有革命的能力。我们今天不革命了,但是我们今天总有各种委屈,据说是通过法治可以解决的,要打官司,于是就有很多很多的人替你打官司。替你打官司的据说都是最善良、最正直的正人君子,都是绅士,也都有博士学位。他们今天也都明码标价了,哪个级别的要收多少钱,他们替你打官司,替你包办。你自己有理没理你自己不知道,你自己能不能打赢官司你也不知道,你的命运是捏在他们的手里,然后他们有办法和决定你命运的人去讨价还价,去建立各种关系。最后告诉你,你的官司赢了,你就感恩戴德、感天谢地,你就觉得“啊,居然我赢了”。如果你输了,你只能认自己倒霉。天地间的公理是掌握在这些包办者手中的。

Q现在明白了,自己光有革命觉悟是不行的,你把辫子盘起来,没用,得去结识革命党。我这样讲并不是说它对或是不对,而是讲它是革命过程中必然发生的一种无奈。比如说革命过程中要闹土改,农民能不能自己把地主的地分了?不行,革命党来了说不行,这要重新分。你没有经过组织嘛,没有经过组织,你们几个怎么能够把地主家地分了呢?要组织上来重新搞土改。

而阿Q他只认识两个革命党他生平所知道的革命党只有两个,城里的一个早已的杀掉了,现在只剩了一个假洋鬼子。他就去找假洋鬼子去。只见假洋鬼子正站在院子的中央,一身乌黑的大约是洋衣,身上也挂着一块银桃子,手里是阿Q曾经领教过的棍子,我们看这是阿Q眼中的革命者形象。已经留到一尺多长的辫子都拆开了披在肩背上,蓬头散发的像一个刘海仙。对面挺直的站着赵白眼和三个闲人,正在必恭必敬的听说话。我们看阿Q眼中的革命者是这个形象,不男不女、不洋不中的。

    Q就走过去,不知道叫什么好:叫他假洋鬼子也不行的,叫革命党也不妥。但是假洋鬼子却没有看见他,正在那里演讲:

“我是性急的,所以我们见面,我总是说:洪哥!我们动手罢!他却总说道No!——这是洋话,你们不懂的。(众笑)这几句话特别传神,活画出假洋鬼子的灵魂,其实自己什么也没干过,只会吹牛,只会捡革命的洋酪(音)的假革命党,用鲁迅的话叫“伪士”,用我们今天的话说叫“假海归”,动不动就说我兄弟在英国的时候怎么怎么样。那么这个洪哥是谁呢?是黎元洪。其实黎元洪还并不是真正的辛亥革命的领导者。我们不敢说他是窃据了胜利果实,反正是巧妙地就得到了,或者说他福气比较大。辛亥革命爆发的时候他吓得钻在床底下,是士兵把他从床底下拽出来,硬推他为领袖的,说“非你领导我们不可,我们自己领导不了我们自己”。那些士兵其实也是一个个阿Q,士兵们是有革命要求的,但是自己领导不了自己,必须要找人给自己来包办;革命到处充满了悖谬,充满了二律背反。

然后假洋鬼子在这里吹牛,阿Q就小心地跟他搭话。洋先生才看见他:

    “什么?”

    “我……

    “出去!”

    “我要投……Q想说我要投降革命党嘛。

    “滚出去!”洋先生扬起哭丧棒来了。

    赵白眼和闲人们便都吆喝道:“先生叫你滚出去,你还不听么!”

阿Q将手向头上一遮,跑出去了。于是心里便涌起了忧愁:洋先生不准他革命,他再没有别的路;这里不叫他假洋鬼子了,直接叫他洋先生,强调他的西洋背景、外国背景。革命本来是中国人自己的事,是土生土长的事,却偏偏有一些自以为喝了洋墨水的人,要包办中国的事情,不但包办阿Q这样的小人物,在大人物之间,也是长期经过了“土”和“洋”的斗争。我们可以想到毛泽东,毛泽东是一个革命者,不论你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都应该共认的,可是毛泽东就长期遭遇了“不准革命”的这种痛苦。谁不许他革命?就是共产党内的那些洋先生,党内有许许多多的将洋鬼子。我们今天假洋鬼子开口就说美国、英国,那时候开口就说莫斯科,“我是莫斯科回来的”,“我是莫斯科东方大学毕业的,我们是真正读过《资本论》的,你懂得什么?”所以毛泽东在他们面前是没有话语权的,他们看毛泽东简直就是一个土包子,没有文化,不许毛泽东革命。毛泽东冒着生命的危险在江西、在井冈山那里打土豪、分田地、反“围剿”,这些洋先生躲在上海的租界里吃面包、喝牛奶。终于有一天,他们混不下去了,上海的党组织全部被破坏掉了,他们只好投奔到“土包子”那里去,跑到苏区去。去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剥夺了毛泽东的军权,后来过意不去,让他当中华苏维埃共和国的主席,“毛主席”就是从这个时候叫起来的,不过那个主席是没有实权的,相当于今天的工会主席(众笑),给大家发发大米、发发豆油什么的。所以毛泽东是长期的把这些洋先生都看透了,他知道他们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要不是红军被消灭得差不多、他们自己的生命也快没有的情况下,他们才不会想到让毛泽东东山再起呢。这是题外之话了,阿Q没有这么伟大,但是阿Q同样有忧愁:

从此决不能望有白盔白甲的人来叫他,他所有的抱负,志向,希望,前程,全被一笔勾销了。至于闲人们传扬开去,给小D王胡等辈笑话,倒是还在其次的事。他这里越是调侃阿Q,就显得阿Q越可怜,这样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最不需要革命的人把革命全部包办了,其实假洋鬼子是不需要革命的人,他把革命全包办了,把要革命的人“滚出去”。所以阿Q觉得无聊、无意味,所以只好去喝酒,喝了酒之后就能够忘却,重新高兴起来。

    有一天,他照例的混到夜深,才踱回土谷祠去。忽然听得异样的声音,像爆竹一样。阿Q本来是爱看热闹,爱管闲事的,就寻过去。听见脚步声,猛然间一个人从对面逃来了。阿Q一看见,便赶紧翻身跟着逃,跟着那人转弯。后来看到那个人是小D

    “什么?”阿Q不平起来了。

    “赵……赵家遭抢了!”小D气喘吁吁的说。原来发生案件了。

    阿Q的心怦怦的跳了。看来革命是要带来混乱的,终于带来混乱了,有钱人家被抢了。小D说了便走;阿Q却逃而又停的两三回。但他究竟是做过“这路生意”,格外胆大,仔细的听,似乎有些嚷嚷,又仔细的看,似乎许多白盔白甲的人,把箱子、器具都抬出了,他想去上前看,没有动。这里强调阿Q并没有去参与,没有参与搬这些东西的事情

    这一夜没有月,未庄在黑暗里很寂静,寂静到像羲皇时候一般太平。像上古一样太平,这是讽刺。然后阿Q看到自己发烦,感到无聊,就回到土谷祠去了。关好大门,摸进自己的屋子里。他躺了好一会,这才定了神,而且发出关于自己的思想来:假洋鬼子不许他革命,现在好像有人又革命行动了,可是没有叫阿Q白盔白甲的人明明到了,并不来打招呼,搬了许多好东西,又没有

自己的份,——这全是假洋鬼子可恶,这是阿Q总结的。不准我造反,否则,这次何至于没有我的份呢?阿Q越想越气,终于禁不住满心痛恨起来,毒毒的点一点头:“不准我造反,只准你造反?妈妈的假洋鬼子,——好,你造反!思想开始变了。造反是杀头的罪名呵,我总要告一状,看你抓进县里去杀头,——满门抄斩,——嚓!嚓!”想得特别过瘾,想到杀头时候的那个情形。

我们看这件事一发生,阿Q由一个要求革命的、愚昧的农民,忽然变成一个反革命的、愚昧的农民。一个要革命的人,具有革命本能的人,他的革命欲望被浇灭了、被扼杀了之后,他怎么办?他还要再生存,他有一线希望他就要生存,那么,他就可能会变成反革命。很多反革命的人并不是本能地要反革命,是因为他革命的权利被剥夺了、被扼杀了。其实大多数革命者,大多大户共产党员闹革命的时候,他们都没有好好读《阿Q正传》,《阿Q正传》是最好的革命教科书,把革命的重要问题讲的是这样的深刻、这样的清楚。谁是革命的主人?革命有哪些问题?有哪些危险?为什么有那么多的反革命?如果你说有些人胆小,不敢革命,那么你说反革命同样危险啊!去告人家状,让人家杀头,这也是危险的事情啊;但是从阿Q身上我们就可以看出反革命是怎么样产生出来的。因为革命外在于革命的主体,最后革命的主体就会异化,——我们说一下绕弯子的话,革命的主体是怎么异化的?——异化成革命的对立面,最后,非常荒谬,因为革命被那些不需要革命的人窃据着,真正需要革命的人只好反革命。就像“竹林七贤”魏晋名士一样,魏晋名士本来是忠孝双全的好人,可是“忠”与“孝”,好的名目都被别人窃据了,他们只好不忠不孝。一样的,本来是最需要革命的人,最聪敏最了不起的人是最需要自由的,但是“自由”这么好的词已经被别人窃据了,他们都号称自由主义分子、自由主义思想家,真正需要自由的人只好放弃“自由”,说“我是坏人,我是另外的、不自由的人”。所以到此,阿Q的革命希望彻底破灭了;如果有可能的话,他就要当一个最坏的人了。在这里还可以想到幸福,革命,——你想想,革命是改变命运的意思;“革”就是改,革命不是杀人家的头,革命是改变命运;你不能改变人家穷苦人家的命运,那他就要反革命。好,我们看看阿Q的结局吧。

第九章大团圆,第九章为什么叫“大团圆”呢?因为鲁迅的《阿Q正传》越写越精彩,反响越来越强烈。很多人一开始的时候看头两章以为这是通俗小说嘛,没注意看。写到“优胜记略”的时候,议论就热烈起来了,很多人都猜:“这个巴人是谁啊?谁这么损啊?”还有的人说:“这写的阿Q到底是谁呢?”很多人都怀疑写的是自己(众大笑)。这个非常有意思,为什么说阿Q有代表性呢?就是很多人都觉得这是那个仇人在报复他,在害他。在《阿Q正传》发表后几年,《现代评论》上有一篇文章,作者叫高一涵(音),他说:“我记得当《阿Q正传》一段一段陆续发表的时候,有许多人都栗栗危惧,恐怕以后要骂到他的头上,并且有一位朋友当我面说,昨日《阿Q正传》上某一段,仿佛就是骂他自己,因此便猜疑《阿Q正传》是某人作的。何以呢?因为只有某人知道他这一段私事(众笑。孔老师:写得很神)。从此疑神疑鬼,凡是与登载《阿Q正传》的报纸有关系的投稿人,都所不免做了他所认为的《阿Q正传》的作者的嫌疑犯了。等到他打听出来《阿Q正传》的作者名姓的时候,他才知道他和作者素不相识,因此才恍然大悟,又逢人说明,说不是骂他(众大笑。孔老师:我们看这个很有意思)。”

这么多人认为是骂自己,所以鲁迅后来把《阿Q正传》收进《呐喊》的时候,还有人问他“你到底是在骂谁跟谁呢?”鲁迅说:“我只能悲愤,自恨不能使人看得我不至于如此下劣”。我悲愤,我没本事啊,我没本事让人家不把我看得这么低劣,人家非得认为我是骂谁骂谁,他不能认为我是指某种普遍的现象。所以阿Q到底是谁后来一直争论到现在。

我们看阿Q被人争论着,所以它就变成一个热门话题。作为报纸的编辑,我们想,他是一种什么心情呢?他希望这个小说无限的写下去,对吧?好维持热点,报纸好畅销。就像金庸一样,写完《射雕英雄传》还不行,还要继续写《神雕侠侣》,必须写《倚天屠龙记》,让他无限的写下去,连载小说嘛。《阿Q正传》就要变成连载小说这样的命运。鲁迅他是不愿意写这样的连载小说的,他老想结束,但是那个编辑孙甫远先生不让他结束,必须继续写。终于,有一次机会来了,孙甫园有一次出差了(众大笑),出差了让人代管。鲁迅趁他出差的机会迅速就把阿Q给枪毙了(众笑),所以我们看到《阿Q正传》是这样短。有人说鲁迅为什么不写长篇小说?他不喜欢写长篇小说,他觉得问题已纪写得差不多了。按他的才华,这个情节可以无限写下去,写无数的阿Q可怜可悲的事情。但是他觉得道理已经讲完了,他想把它结束,所以这一章叫“大团圆”。

鲁迅在评价中国小说的时候,他是反对大团圆的结局的,鲁迅认为大团圆的结局是。明明生活是苦难的,你非要把听说圆了,才子佳人最后有情人终成眷属了,这是生活中非常少的事情,小说里却到处都是,所以鲁迅认为这种文艺是欺骗的文艺。鲁迅这种文艺观、创作观是精英创作观,其实大多数人,大多数民众就愿意看这个大团圆的结尾,就像我们爱看好莱坞大片一样,都是大团圆结尾,英雄一定得到美人。我们知道,凡是你要塑造愚昧的国民,让他们都听政府的话,听电视的话,就必须有大量这样的作品。但是在那个时候的中国,鲁迅认为是需要反对大团圆的。所以这里用大团圆三个字是反讽,最后并不团圆,这个大团圆只是说并不团圆的大团圆

赵家被抢了。未庄人大抵很快意而且恐慌,鲁迅把握人的心理总是异常的准确,又快意又恐慌。阿Q也很快意而且恐慌。但四天之后,阿Q在半夜里忽被抓进县城里去了。不许革命、也没有机会参与革命的人,还不算完,你以为你不参与革命你就没事了吗?“闭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他竟然被抓起来了。然后描写一下:那时恰是暗夜,一队兵,一队团丁,一队警察,五个侦探,(众笑)一支浩浩荡荡的大部队啊,所有的编制都在。悄悄地到了未庄,乘昏暗围住土谷祠,正对门架好机关枪;(众笑)我们看,如临大敌一般,使用了正规部队,还有民兵、武警、公安干警,都来了,整个一个组织好的反恐大队,把阿Q当萨达姆来抓一样。他们期待着一场激烈的战斗,然而阿Q不冲出。这里写得非常妙,并没有冲出来。鲁迅说,对付看客的最好办法就是使他无戏可看,他们都希望阿Q冲出来,然而阿Q不冲出。许多时没有动静,把总焦急起来了,指挥官很着急。悬了二十千的赏,悬了高额的赏金。才有两个团丁冒了险,逾垣进去,跳墙进去里应外合,一拥而入,将阿Q抓出来;这使我想起电视上经常看到的场面,法制节目很喜欢播这种镜头,哗一群人冲进去,把人家按在床上,然后大喝一声“不许动”什么的。直待擒出祠外面的机关枪左近,他才有些清醒了。其实还睡着呢。动用这么多的人马,就差动用地对空导弹了,就抓了阿Q这么一个人,可见这样一群废物。

    到进城,已经是正午,阿Q见自己被搀进一所破衙门,转了五六个弯,便推在一间小屋里。他才明白被关起来了。但是Q并不很苦闷,因为他那土谷祠里的卧室,也并没有比这间屋子更高明。对他这样的人来说,住哪都无所谓。然后和他蹲监牢的有两个,一个是举人老爷要追他祖父欠下来的陈租,一个不知道为了什么事。他们问阿Q,阿Q爽利的答道,“因为我想造反。”(众笑)阿Q居然知道自己为什么被抓,“因为我想造反”,还在这种虚幻的英雄感觉中生活呢,觉得自己是造反的人,其实这里还是写他的愚昧。

    下半天便被抓出去去过堂,上面坐着一个满头剃得精光的老头子。阿Q疑心他是和尚,(众笑)这里老师写阿Q的很有趣的心理状态。他越写阿Q细心观察,就越显阿Q的愚昧、粗鲁,这是文学创作上的一个要诀:粗人要细写。你要写一个人很粗,怎么办呢?一定要写他的一些细节,写他动脑筋;越写他动脑筋,越显得他没文化,越写出他的愚昧来。《水浒传》就是这么做的,你读了《水浒传》你怎么知道李逵是个粗人呢?就因为到处写他很细致地动脑筋,每一处动脑筋都很可笑,就知道李逵是个没有心机的人,是个一片天真烂漫的人。鲁迅写阿Q也是这样的,他老在那琢磨事,剃得精光他就认为他是和尚。在这里呢,他膝关节立刻自然而然的宽松,便跪了下去了。

    “站着说!不要跪!”长衫人物都吆喝说。

    阿Q虽然似乎懂得,但总觉得站不住,身不由己的蹲了下去,而且终于趁势改为跪下了。你看人家不让他跪,他到了那就跪下了。这种情形是鲁迅很喜欢描写的,给了鲁迅很深的印象:就是来百姓见了官之后的态度。为什么人家不让他跪,他却自然而然地跪下了?这是千百年来,人民被培养出来的一种习性。没有人教给他,他见了官就自然发抖。

“奴隶性!……”长衫人物又鄙夷似的说,但也没有叫他起来。你看那些人,一方面享受着奴隶的跪拜,又要痛斥他是奴隶性,并不来解放他。我们知道到了中华民国之后,终于慢慢的不下跪了,改成其它的礼节。到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后,礼节又进步了。表面上看群众和官的关系在形式上进步很大,但是其实几千年延续下来的习惯是很难从心灵深处去掉的。我们看今天,我们大多数的民众见了领导干部,他不自然的,你看他那个样子就出来了。虽然没有跪,虽然没有拜,但是那个骨头自然就松起来了,自然就好像飘浮在空中一样的。你在电视里观看一下,就能够看得非常清楚,就是见了官膝盖没有弯,其实心里面早已经弯下去了。这是不知道过多少年才能改变的。我有时候在会场上参加一场会议,明明大家在会场上坐得好好的,谈笑风生,忽然一个领导干部进来了,我这一回头,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大家都站起来了,就剩我一个人坐在那里(众笑)。其实我对领导同志一向是很尊重的(众笑),从来没有故意的不尊重过领导,但这不怨我啊,别人都站起来,就我一个人坐着,所以领导从此就认为我是一个坏人(众笑)。有的时候我觉得是天大的冤枉;有的时候我很生气:“谁让你们站起来的?没人让你站起来,你为什么要站起来呢?”习惯,这就是习惯。当你问他的时候他也明白,说:“哎呀,是啊。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怎么回事,看他进来,我就觉得应该站起来。”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Q被审问了“你从实招来罢,免得吃苦。我早都知道了。招了可以放你。”我们看这是惯用的审问人的技俩,先说我早就知道了,现在就看你的态度;领导都是这么问人的。那光头的老头子看定了阿Q的脸,沉静的清楚的说。

    “招罢!”长衫人物也大声说。

    “我本来要……来投……”阿Q胡里胡涂的想了一通,这才断断续续的说。他还知道把自己的意思说一遍。

    “那么,为什么不来的呢?”老头子和气的问。越是和气的人越阴险。

    “假洋鬼子不准我!”

    “胡说!此刻说,也迟了。现在你的同党在那里?”

    “什么?……

“那一晚打劫赵家的一伙人。”我们看这个老头子审问阿Q的这段对话出现了什么问题?出现了语文问题,出现了严重的语文问题。阿Q“我本来要……来投……”。“投”是可以组成各种词的,他想说什么?他想说投降、投靠、投奔,是这一组词。但是老头子认为他说的是什么呢?老头子说的是你怎么不来投案自首。很可以把这个变成一道巧妙的高考题的:阿Q跟他之间的交流出了什么问题了?(众笑)这个老头子是那时候当官的人,应该是读过很多文章的,应该语文功夫并不差;可是这样的人都会出这样的问题;他却没有想自己会有错误,自己可能会冤枉人,哪怕多问一句呢。我们从一个正常的执法者角度讲,要让被告把话说全了、说清楚了,他再也不会说话你也要让他说清楚了,怎么他一说个“投”你就认为是要投案自首呢?冤假错案有很多很多种原因,有一部分是语文原因。包括今天有很多律师和法官,你看看他们写的那个东西,可能就因为语言的问题就会判错案。

Q就更不用讲语文水平了,他都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误会他的。对方已经误会他,他已经落到一个陷阱里面,他还不自知。人家问他同党在哪里,他说:“他们没有来叫我。他们自己搬走了。”阿Q提起来便愤愤。我看鲁迅要写武侠小说完全可以,他非常会制造冤假错案。你看两个人都误解了对方,但都认为没有误解,好像能够说到一块儿去一样;好像韦小宝和胡一刀越说越近一样,其实两人说的不是一回事。这里就是这样,越说越近,其实各说各的。

    “走到那里去了呢?说出来便放你了。”老头子更和气了。越和气的时候说明他应经控制住你了,越有信念。

    “我不知道,……他们没有来叫我……两套话语,根本不能混到一块儿去的两套话语。

然而老头子使了一个眼色,阿Q便又被抓进栅栏门里了。这就已经定案了。其实他等于承认自己和那些人是一伙的,叫没叫你无所谓,自己已经是抢劫集团的一分子了。

第二天又被抓去,大堂的情形都照旧。上面仍然坐着光头的老头子,阿Q也仍然下了跪。这都没变,你说他是奴隶性,第二天他还要跪。

    老头子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说么?”这个“和气”,故意强调他和气,更显得那种吃人的气氛。

    阿Q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

    于是一个长衫人物拿了一张纸,并一支笔送到阿Q的面前,后面我们知道阿Q被枪毙了,可是从前面阿Q被抓,到过堂审问,一审二审,到最后还问他有没有话说,还要最后拿一个东西给他签字,在法律程序上有没有问题?没有,基本是按照正常的法律程序一步一步来的,不是把他抓去当场就毙了,不是这样的。大量的人被吃,是按照程序被吃的。用我们今天很多学者的话说,这叫合乎程序正义啊!我们今天很多学者强调程序正义高于一切,不管实质正义,说实质正义无法证明,只要程序正义就可以。但是人们恰恰看到,好像就是在没有问题的程序中,悲剧就发生了。有人说中国法制不健全,谁说中国法制不健全?中国在清朝以前法制是世界上最健全的,但是那么健全的法律不能阻止像杨乃武(音)、小白菜那样的案子发生。你看看杨乃武(音)、小白菜的案子,哪一步不合乎程序?哪一步没有人证、物证、口供?都有;连严刑拷打,都是合乎法律规定的,要取口供啊,刑具也是合法的。如果单纯只考虑程序问题,那真是一个暗无天日的地狱,受了冤就没有办法解放、逃生,什么都没有,因为它一切都是合法的。就连阿Q这么一个人,老头子还对他那么和气,还问“你还有什么话说么?”多么人道主义啊!非常人道的,在程序上没有问题。但是我们知道,在心灵里面,他冷冰冰的,那有一丝人道啊?他都没有想过这个人可能被冤枉。要将笔塞在他手里。阿Q这时很吃惊,几乎“魂飞魄散”了:因为他的手和笔相关,这回是初次。有生以来没摸过笔,第一次有机会居然还能写字。他正不知怎样拿;那人却又指着一处地方教他画花押。

    “我…………不认得字。”阿Q一把抓住了笔,惶恐而且惭愧的说。压在民众头上的大山太多了,有法律,有程序,还有文字,还有文化。过去有很多穷人,为什么倾家荡产也要让孩子上学、念书呢?我们今天都上了学、念了书,都是大学生了,很难感到文字对我们的压力。你要是到一个贫困的山村里,这山村里只有一小部分的人能够识字,你就知道文字就是杀人的刀,文字掌握在谁手里,谁就有权利。所以我说,劳动人民不要以自己是大老粗为荣,劳动人民一定要掌握文字,一定要把自己最优秀的子弟派到知识分子中去!到达官贵人中去!要让自己的优秀子弟掌握文字、掌握知识、掌握道理。当然这有一个风险,就是这些子弟会叛变,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在半途中会叛变。但是总有不叛变的,总有掌握了知识之后仍然忠于劳动人民的知识分子,只有这些人才能为阿Q说话。阿Q在这里要他画一个圈、写一个字是这样的发抖,我们看人民在文字的压迫下。

    “那么,便宜你,画一个圆圈!”不让他写字,让他画圆圈了。

    阿Q要画圆圈了,这段写的是很搞笑的。那手捏着笔却只是抖。于是那人替他将纸铺在地上,阿Q伏下去,使尽了平生的力气画圆圈。Q干过很多活,什么活都能干,撑船、舂米,都能干,但是这件事情对他来说是最艰巨的,用全身的力气在画一个破圆圈。他生怕被人笑话,立志要画得圆,大家有空可以去观察一下劳动者,特别是手长得很粗糙的劳动者,拿着一支细细的圆珠笔写字的情;去观察一下。但这可恶的笔不但很沉重,并且不听话,那些人可以拿很沉重的劳动工具,但是一支很轻松的笔却真的把握不好。刚刚一抖一抖的几乎要合缝,却又向外一耸,画成瓜子模样了。这个情节写得好像鲁迅亲自经历过一样,不然怎么写得这么形象这么生动呢?或者一定是亲自观察过。你教小孩子写第一个字的时候,就是这种情况,很奇怪的即使是一个圆他也合不上逢。

    阿Q正羞愧自己画得不圆,那人却不计较,早已掣了纸笔去,许多人又将他第二次抓进栅栏门。他想把这个事情做得好一点,很敬业,人家不管他敬业不敬业,把他抓去了。

他第二次进了栅栏,倒也并不十分懊恼。他以为人生天地之间,大约本来有时要抓进抓出,有时要在纸上画圆圈的,精神胜利法还依然管用,在这里使他豁达惟有圈而不圆,却是他“行状”上的一个污点。还惦记着没画圆。但不多时也就释然了,没画圆怎么办呢?就像被人打了一顿。他想:孙子才画得很圆的圆圈呢。(众笑)他画不圆就说画的圆的是孙子。于是他睡着了。关于这句话,有一个有意思的事情。我在韩国的时候,有一次开会,碰见韩国有一个教授也是研究鲁迅的,研究《阿Q正传》,他写了一篇论文,其中有一段就论到阿Q的这句话,他说阿Q自己画圆圈没有画圆,但是阿Q是充满了希望的,为什么是充满希望的呢?说阿Q把画得很远的希望寄托在自己孙子身上了(众大笑)。寄托在自己子孙后代身上了。我当时不好意思说他,后来会议结束之后我跟他讲,我说你这个理解错了,鲁迅不是说阿Q是那么有志气的人,希望自己革命之后自己的孙子能画的圆,我说“孙子”是骂人的意思。外国人嘛,不容易理解汉语的巧妙,不明白为什么这是骂人,后来用了很长时间才跟他讲明白,我说这“孙子”就是“王八蛋”的意思,就是“王八蛋才画得很圆”的意思。然后他又问,为什么王八蛋就是孙子呢?(众大笑)很难讲明白。所以你想,要把这一句话翻译成英语该怎么翻译呢?没有办法准确地翻译,你只能翻译成“王八蛋”一类,表示这是一个坏词而已,你直接翻译成“儿子的儿子”是不行的。外国人就不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那个幽默出不来。

Q睡得很好,可是举人老爷不能睡:他和把总呕了气了。因为举人老爷主张要追赃,把总主张要示众。统治阶级内部也是有矛盾的。两个人的矛盾越过去,不讲,继续讲阿Q

    阿Q第三次抓出栅栏门的时候,便是举人老爷睡不着的那一夜的明天的上午了。鲁迅写时间都是由具体的事件来描写。他到了大堂,上面还坐着照例的光头老头子;阿Q也照例的下了跪。

    老头子很和气的问道,“你还有什么话么?”根据我们的文学经验,问这一句话就很危险了,大概是最后的期限到来了。我们现在看到一些优秀的监狱的警官的时候,描写他们的事迹,也总是说对犯人很人道,最后的时候总是问犯人“还有什么需要吗?还要给家里带什么话吗?需不需要我给你女朋友写封信啊?”(众笑)等等,很人道。所以看到这个很恐怖。

    阿Q一想,没有话,便回答说,“没有。”我们看阿Q是不懂他的意思的,两个人之间其实不能交流。即使我们想这老头子有那么一心半点的真人道主义,阿Q也不懂得,没有办法进入他的心。

    许多长衫和短衫人物,忽然给他穿上一件洋布的白背心,上面有些黑字。阿Q很气苦:他为什么生气呢?因为这很像是带孝,他还不知道自己要死了,认为这是带孝。而带孝是晦气的。然而同时他的两手反缚了,同时又被一直抓出衙门外去了。

    阿Q被抬上了一辆没有蓬的车,几个短衣人物也和他同坐在一处。这车立刻走动了,前面是一班背着洋炮的兵们和团丁,两旁是许多张着嘴的看客,后面怎样,阿Q没有见。但他突然觉到了:这岂不是去杀头么?Q终于明白了,因为这个场景他知道。死亡的本能终于唤醒了他。我们看阿Q其实在这个过程当中一直在稀里糊涂当中,直到临被杀头才明白。老百姓就是这么稀里糊涂死的。他一急,两眼发黑,耳朵里“喤”的一声,似乎发昏了。然而他又没有全发昏,有时虽然着急,有时却也泰然;他意思之间,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众笑)到了最后最痛苦的时候了,他仍然这样想,可见其极端的麻木,已经麻木到极端了,都要杀头了他还想人生天地间本来是要杀头的。所以如果大多数民众都这么想,那么革命就真没希望了,随便杀吧

    他还认得路,于是有些诧异了:怎么不向着法场走呢?他不知道这是在游街,在示众。我们现在法律都进步了,都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