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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庆东 解读——鲁迅《阿Q正传》(二)

减小字体 增大字体 作者:佚名  来源:不详  发布时间:2008-5-29 9:58:23


孔庆东-解读鲁迅小说《阿Q正传》(2

前言:鲁迅先生的小说是丁小平老师推荐大家一定要读的作品。日前,我们得到了孔庆东老师2006年春季学期在北大开设的《鲁迅小说研究》课的录音,其中有对《阿Q正传》逐字逐句的解读。这里,我们把它们整理出来,供大家阅读时加以参考。粗体字为鲁迅小说原文,其他内容为孔老师解读部分。错谬指出请大家批评指正。                                            ——枫林下

 

 

孔庆东:对不起,来晚几分钟。春暖花开了,忽然发现没衣服可穿了,随便找了件衣服,让大家见笑了。春暖花开的季节是一个非理性的季节,不是一个适合读鲁迅的季节。上鲁迅的课,或者是读鲁迅的作品最适合在秋天。你看春天一到来,随着校园里百花一盛开,你看看各大媒体上报道的都是什么消息,大多数都是犯罪的消息。什么犯罪啊,什么男女之事啊,什么明星走光啊(众笑),什么教师猥亵女学生啊,反正都是这些事情。然后各路的豪杰都从什么法制教育啊,民主教育啊,什么道德教育方面来评价这个事。在我看来这些都是胡扯。这主要跟季节有关系(众笑)。古往今来,任何社会体制下,都是春天是犯罪率的高发期,春天是一个不理性的季节。以前我们总觉得在春天好像文人墨客喜欢骚动,什么“红杏枝头春意闹”,其实何止“红杏枝头春意闹”啊,这流氓心里也“春意闹”(众笑)。所以你看古代杀人都选择在秋天,为什么秋天杀人呢?就是因为统治者他也知道,春天是不理性的季节,所以春天一般不执行死刑。假如春天一高兴就执行死刑,那得错杀多少人哪。所以统治者都知道,秋天的时候,把死刑犯的名单拿来,皇上看那个名字不顺眼,打个勾,斩了。所以说秋天是理性的季节。所以我们在春天的时候读鲁迅,要有一点克己复礼的功夫,要耐着点性子。说实在的,鲁迅的文字跟春天是有矛盾的。你看鲁迅很少写那个春光烂漫的好天气,写了也是讽刺的,比如在《藤野先生》里面说,在那个春光烂漫的樱花底下,写那帮清国的留学生,“一个个盘着油光可鉴的大辫子,还要将脖子扭几扭,实在标致极了”,这是鲁迅讽刺的笔法。鲁迅写自己的生活呢,叫做“惯于长夜过春时”,还记得这首诗吧。本来大家都觉得挺好,都出去踏青,他却是“惯于长夜过春时”,春天在他的印象中,是漫漫长夜。所以鲁迅他喜欢写秋天、写冬天,写这样的季节。那我们今天继续来讲这个《阿Q正传》。

我们上次已经说了阿Q的优胜记略。在鲁迅的这种调侃的笔法中,它隐含着鲁迅的一种担忧,这种担忧就是关于奴隶性的担忧。人是非常容易成为奴隶的,这是鲁迅终生都在思考的一个问题。他很早年的时候就发现,人容易被统治,人愿意统治别人,但是能够统治别人的人是少数,大多数人自觉不自觉地就愿意当奴隶。并不是强迫你当奴隶。有的一开始是强迫的,后来就成了习惯。人有的时候就是有这样一种习惯的奴隶性。我几年前曾看到一个荒谬的报道,说一个女子告一个男的,说这个男子几十次强奸她。这个法官就很奇怪,说若果说第一次是强奸,怎么后来还是强奸呢?怎么能够几十次强奸你呢?法律上怎么处理不知道,反正在心理上,在我们搞文学的看来,这里面很明显包含一些扭曲的东西。而鲁迅就对这个扭曲的东西特别警惕。鲁迅就举自己的例子:有一阵,北洋政府克扣教师的工资,所以北京的大学老师中学老师就去索薪,有“索薪风潮”,老师们斯文扫地,手挽着手到政府门口去要钱,很丢人的一件事。后来连一部分官员也欠薪。说政府没钱,不发给你们工资,你们是捐献了,白劳动了。鲁迅他既是老师又是官,两边的工资都拿不到。可是偶尔在闹风潮的过程中,政府就做一点让步,政府有的时候就忽然通知,说下礼拜一发三成的工资,然后有一些条件,什么什么人能够来领,什么人不能够来领。不闹事的可以来领,闹事的不能领,然后还要在一个什么保证书上签名。那这个时候你去不去领?鲁迅就检讨自己,说我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很快的就去领了。就飞也似的去领了,因为当时本能似的要花钱,马上就去领了。领了之后回来,鲁迅这个人又多疑,他又老解剖自己,他从这个事就发现,人是很容易就变成奴隶的。而且是你心甘情愿地做奴隶。说假如某一段时期,——兵荒马乱,乱杀人,到处都是强盗,把人不仅不当人,而且连牛马也不如。所以有句话叫“离乱人不如太平犬”,你连太平犬都不如的时候,——然后这个时候出来一个大强盗,出来一个豪杰,他很有办法,他把其他的小强盗都收拾了,然后他现在对广大的民众提高待遇,给予略略等同于牛马的待遇,并不把你当人,跟他的牛马差不多,这个时候就怎么样了呢?这个时候就“山呼万岁”,万民欢腾。这种时期在历史上就叫中华民族繁荣时期、欢乐祥和时期、强盛时期、天下太平时期。鲁迅他总结的——因为它是总结性的,难免有夸张,——但是这夸张背后他说出一个本质来:其实人是非常满足于做奴隶的,因为还有更惨的境遇等着你。只要给略略等同于牛马的地位,大多数人就满足了。满足了之后他还不停止,他还要去嘲笑那些不肯做奴隶的人。这是更可怕的。假如说有少部分人他不满足,有少部分人他坚持不去领工资,说“凭什么我正常的劳动你只给我三成工资呢?你这个政府还是不对。我不领你的工资,我继续罢课,我继续索薪,我要求你发给我百分之百的工资”。这个时候会发生什么情况?这个时候那些愿意做奴隶的人,会转过头来站在政府一面,去压迫、迫害这些坚持气节的人。这是更可怕的情况。少数的不愿意屈服的人,往往不是消灭在统治者的手里,而是消灭在曾经跟自己一个阵营的人的手里。你包括现在的世界局势,也是这样,世界上有少数不愿意向美帝国主义屈服的国家,对他们迫害嘲笑最严重的并不是美国,而是少数刚刚吃了几天饱饭的这些人。自以为可以看不起人家,自己当了孙子还要强迫人家当孙子,人家不肯当就嘲笑人家,给人家泼了一盆又一盆的污水,其实自己对人家毫无所知。自己所知道的关于人家国家的信息,全部是来自强势媒体,全部是来自霸道的媒体。自己做了奴隶不自知,还要别人再做奴隶。

为什么说鲁迅的作品是不朽的?你看到他的作品,你不思考则已,不思考一笑就过去了:“啊,说得真好玩。”可以笑过去。但是当你一思考的时候你就笑不出来了,你会感到刺骨的痛,你会看到阿Q既是你,又是你身边的同伴,使你许许多多的同胞。优胜记略讲的并不是几个小故事,阿Q欺负小尼姑啊,不是的。其实你想一想我们自己又能比阿Q强到哪里去?我们自己不就是刚刚好了一点,刚被人家打了耳光,然后我们见到小尼姑也去欺负人家吗?我们给人家泼了多少污水?所以说看到这样的情况,我们应该低下自己的头,好好地想一想。

好,我们来看第四章,阿Q还有更可乐的事情。

 

第四章是讲恋爱的悲剧。阿Q也要谈恋爱。他讲阿Q是从人的大欲讲起,七情六欲。先讲了有些胜利者愿意敌手是猛兽,如虎,如鹰,他不愿意敌手很弱,这样他就胜利得无聊。可是阿Q这样的人不是这样的,他永远得意。人家范仲淹说进亦忧退亦忧,阿Q是进亦乐退亦乐,他永远是乐的,他失败了也是乐的,他战胜更弱者也是乐的。所以说他飘飘然的似乎要飞去了!

可是这次胜利似乎与别次的胜利不同,因为这一次是对于一个异性的胜利。虽然说是精神胜利法,但是由精神关联到肉体,他肉体上有些异样了。因为他回到土谷祠没有好好地睡着觉 他觉得自己的大拇指和第二指有点古怪:因为刚抹过小尼姑的头皮嘛。仿佛比平常滑腻些。不知道是小尼姑的脸上有一点滑腻的东西粘在他指上,还是他的指头在小尼姑脸上磨得滑腻了?鲁迅调侃阿Q的本能被刺激起来。还有小尼姑说的 断子绝孙的阿Q!”这句话。断子绝孙这句话其实也是跟男女之事有关系的。阿Q从此就想不错,应该有一个女人,断子绝孙便没有人供一碗饭,……应该有一个女人。夫“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而“若敖之鬼馁而”,也是一件人生的大哀,其实明明是关于男女之事的一种本能,但是他却要找一个借口。明明是要娶媳妇,他却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好像娶媳妇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我们家族延续香火。所以你看阿Q没有文化,但是他受传统正统的影响是深入骨髓的,所以说阿Q的思想其实是样样合于圣经贤传的,只可惜后来有些“不能收其放心”了。思绪漂荡开,浪漫主义了,收不回来了。然后就想:

“女人,女人!……”他想。

    ……和尚动得……女人,女人!……女人!”他又想。因为他没有更多的词汇。阿Q写一篇作文那就是充满了“女人、女人”,他没有别的(众笑)。

    我们不能知道这晚上阿Q在什么时候才打鼾。但大约他从此总觉得指头有些滑腻,所以他从此总有些飘飘然;“女……”他想。所以阿Q的这段话,我读大学、读研究生的时候,常跟同学拿来调侃的。

    即此一端,我们便可以知道女人是害人的东西。这里鲁迅发挥他的杂文笔法。鲁迅小说的一个特点是他的小说里时常有杂文的成分,有议论。

中国的男人,本来大半都可以做圣贤,可惜全被女人毁掉了。这个话它不代表叙事者的意见,“不代表本台立场”。我们读书一定要知道,那些是作者真正的话,那些是反话,那些是半真半假的话。这里显然是鲁迅讽刺的话。商是妲己闹亡的;周是褒姒弄坏的;秦……虽然史无明文,我们也假定他因为女人,大约未必十分错;而董卓可是的确给貂蝉害死了。我们看一看中国历史上所谓的四大美人,为什么她们几个叫四大美人?谁能证明她们几个是美人?她们留下照片了吗?留下三围数据了吗?(众笑)都没留下来啊,你怎么知道她们是四大美人呢?我们以分析就知道了,原来四大美人都是祸害了一个国家,凡是祸害一个国家的才有资格称为美人(众笑)。跟今天评价标准不一样,都要祸害一个政治集团才行。所以阿Q本来也是正人,我们虽然不知道他曾蒙什么明师指授过,但他对于“男女之大防”却历来非常严;其实我们有的时候去想去接触生活,你才发现,越是生活在底层民众,他其实越正经。我们好像觉得有文化的人才文明,其实不然。我们所说的有文化不过是有文凭而已,在什么学校上过学。你看看那些村里、庄里、屯里的那些民众,他们其实比我们更讲究。文明意味着必须有所忌讳,他们比我们忌讳更多。特别是在一些人的基本的事件上,比如说生老病死、生儿育女。你看农村里死了一个人,大家轻易不说“死”这个字,都是说谁谁谁“老了”,谁谁谁的爷爷“走了”、“过去了”等等,没有说死的。而恰恰在我们这些自以为有文化的人的嘴里,随便地就说出那些字来,说“哪个系的某某教授死了,昨天死了,挺可惜的”。其实这样说并不是不尊重他,只是没有养成一种习惯。我们随便就说谁死了,某个女同学怀孕了,经常这么乱说。农村人决不会这样讲,“怀孕”这样的话哪里说得出口?要说“有喜了”(众笑)。所以到底谁更文明,谁更有文化,这是颇有一点相对论色彩的。所以阿Q这样的人,它是有男女之大防的。文化它到底是通过什么途径传播的?这是值得思考的。

他的学说很奇怪,但是又很普通,想:凡尼姑,一定与和尚私通;一个女人在外面走,一定想引诱野男人;一男一女在那里讲话,一定要有勾当了。这样的说法是把欲望和自己的嫉妒其实是联系在一起的。他对这种事情是很痛恨,是怒目而视,或者大声说几句“诛心”话,或者在冷僻处,便从后面掷一块小石头。他好像很仇恨这种事情,但这个仇恨的背后,其实是欲望。我把它叫做“急——灭欲”。他其实心里有这个欲望。怎么压抑这个愿望呢?——他自己满足不了——就去嫉妒别人、破坏别人、仇恨别人,来解决自己欲望的问题。而事实上中国的普通民众从来不能用正常的态度去思考宗教问题,大多数人看见和尚尼姑,总认为他们之间有故事;许许多多的文学作品都把宗教场所描写成淫乱场所。原来我以为只有中国是这样,后来看外国也是这样,外国也经常描写修道院里纵欲的故事;原来这有一种人类的普遍的心理。

    谁知道他将到“而立”之年,竟被小尼姑害得飘飘然了。Q二十多岁一个小伙子,本来很正经的,与男女之大防是很严的,被小尼姑害了。阿Q回忆他五六年前,曾在戏台下的人丛中拧过一个女人的大腿,但因为隔一层裤,所以此后并不飘飘然,因为毕竟还有隔阂,这一次呢,小尼姑没有隔阂,所以足见异端之可恶。

    “女……”阿Q想。

    他对于以为“一定想引诱野男人”的女人,时常留心看,他把阿Q心理写得这么细致。然而伊并不对他笑。他对于和他讲话的女人,也时常留心听,然而伊又并不提起关于什么勾当的话来。哦,这也是女人可恶之一节:伊们全都要装“假正经”的。所以阿Q很郁闷(众笑)。它有一种矛盾的心情:又希望人家正经,又希望人家不正经。其实是在他生活的那个社会里,对女人进行了妖魔化的处理,不能够正常地看待女人。女人要么是圣贤一样的圣母,要么是淫妇,总是两极地看待。这是一般地讲讲阿Q的男女观,下面有他真正的恋爱故事了。

这一天,阿Q在赵太爷家里舂米,晚饭后就在那里吸烟,算是休息。还有一个女仆,这个女仆叫吴妈。这吴妈,是赵太爷家里唯一的女仆,洗完了碗碟,也就在长凳上坐下了,而且和阿Q谈闲天: 劳动人民之间互相聊聊天,“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众笑)。

吴妈说话也很有意思:“太太两天没有吃饭哩,因为老爷要买一个小的……你看她在辽正常的家常,说主人家里的事情,可是阿Q呢?阿Q想的是:

    “女人……吴妈……这小孤孀……”阿Q想。

我们的少奶奶是八月里要生孩子了……你看他们在各想各的,一个在扯着别人的事,像现在的小保姆,在讲昨天看的电视剧;而阿Q这个工人呢?他在想对方。“我们的少奶奶是八月里要生孩子了…… 这是吴妈说的。

“女人……”阿Q想。(众笑)阿Q很执著啊。

    阿Q放下烟管,站了起来。

    “我们的少奶奶……”吴妈还唠叨说。

没想到下面发生了突然的事件:“我和你困觉,我和你困觉!”阿Q忽然抢上去,对伊跪下了。(众笑)这段可能没有人读了会不笑的,这太可笑了。因为他的语言和行动结合得是这么的生硬,你看他像一个女的跪下,这很像一个欧洲中世纪的骑士(众笑)。欧洲中世纪骑士做的对女性的动作,但是嘴里说的是最土的话。为什么可笑呢?就可笑在这种雅俗的结合上。所以这一章叫阿Q的“恋爱”的悲剧,但我们看阿Q对吴妈的这个举动它是恋爱吗?按照我们今天的观念这不叫恋爱。恋爱是你对一个特定的异性发生的依恋、缱绻的感情,必须是特定的异性。那么阿Q对吴妈想的并不是吴妈本身有什么值得爱的地方,而是吴妈只不过是一个女人的代表,他想的是“女人……女人……女……”,也就是说他要在一个异性身上找到所有异性的共通点,所以这叫欲望。欲望和爱情的区别在这里,他想得只要是异性就可以,而真正的爱情有的时候反而会抑制欲望。有过比较深的恋爱经验的同学你可以去回想一下,没有的同学你将来记着这件事(众笑)。肯定的,两个人特别爱的时候,会抑制欲望。什么时候你欲望特别强的时候,你不是特别想对方的个体特点,而是把她当成整个异性的代表,这时候就是欲望比较强烈。阿Q此时就是这样,并不了解吴妈是怎么回事,他也不想,这吴妈她是喜欢看韩剧呢还是喜欢看日剧啊?他不考虑这些,他只是把她作为一个女人,然后一下子就跪下了,说出这么直截、这么直爽的话来。所以一刹时中很寂然。一个晴天霹雳打了下来。

    “阿呀!”吴妈楞了一息,突然发抖,大叫着往外跑,且跑且嚷,似乎后来带哭了。这对吴妈是个太大的打击了(众笑)。没有想到啊,一个是阿Q说的话她没有想到,一个是阿Q这个动作她也没有想到。因为那时候还没有电视剧,不知道阿Q是从哪里学来的,兴许是城里学来的。吴妈如果是我们今天一个现代的女性,肯定就会骂他“流氓”,这分明是一个流氓。其实阿Q的做法虽然说很可笑,但其实还不是流氓,是很真诚的,很真诚的表达欲望,他没有别的办法,没有人教会给他,也没看过好莱坞大片,不知道怎么一步一步进行。

    阿Q对了墙壁跪着也发楞,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变成了一种茫然的状态,这个事情居然没有成功。他就想去舂米。蓬的一声,头上着了很粗的一下,他急忙回转身去,那秀才便拿了一支大竹杠站在他面前。犯错误是要付出代价的。

你反了,……你这……

    大竹杠又向他劈下来了。阿Q两手去抱头,拍的正打在指节上,这可很有些痛。他冲出厨房门,仿佛背上又着了一下似的。

    “忘八蛋!”秀才在后面用了官话这样骂。显然这是犯了他们家规了。

    阿Q奔入舂米场,一个人站着,还觉得指头痛,还记得忘八蛋,因为这话是未庄的乡下人从来不用,专是见过官府的阔人用的,所以格外怕,普通的下层民众,你如果用很粗的话骂他,没有什么效力,他不怕。他怕的是一些平常听不着的、虽然是骂人的话,但是带有几分文雅的,拽两个词,他就害怕了。比如说现在,“王八蛋”这个词其实很俗了,你现在骂普通人骂“王八蛋”他也不会害怕。你如果说“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种地步?”(众大笑),他就很害怕了。因为这个威力很大,这个背后好像有强大的力量一样的。所以说选择骂人的话是一个学问。可是在阿Q这个时候,一个“王八蛋”已经把他吓住了。但是这个时候呢,关于“女……”的思想却也没有了。而且打骂之后,似乎一件事也已经结束了,他就照例去干活了。

所以你看阿Q很善于忘记,一转身就忘了。人为什么容易成为奴隶,就是因为容易忘记。人想保持奴隶地位,忘记痛苦是最好的一个途径。你不要老觉得自己地位是屈辱的,你要老觉得自己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样就能安做奴隶。可是阿Q忽然听得外面很热闹,他生平本来最爱看热闹,便即寻声走出去了。渐渐寻到内院看见很多人,赵府一家连两日不吃饭的太太也在内,还有间壁的邹七嫂,真正本家的赵白眼,赵司晨。我们看他给这两个本家起名一个叫赵白眼一个叫赵司晨呢?白眼是狼、狗,司晨是鸡,就是说,都是鸡犬之辈。

    少奶奶正拖着吴妈走出下房来,一面说:

    “你到外面来,……不要躲在自己房里想……给她做思想政治工作,怕她到主楼上去跳楼。

    “谁不知道你正经,……短见是万万寻不得的。”邹七嫂也从旁说。我们看在这场事件中,受到很大损害的不只是阿Q,吴妈也受了很大的损害。而这个损害到底是谁带给她的,是不是完全是阿Q带给她的。你看一旦出了这个事之后,这个吴妈就面临着是否要寻短见的问题。在晚清的那个社会里,有的女人胳膊被人家男人摸了一下,就有的烈妇会挥刀把胳膊砍下,说这个胳膊是被臭男人摸过的。这样的人会被县政府写进县志,加以表彰。阿Q是受那种文化教育的,吴妈也是。吴妈是认为受了奇耻大辱,才有了寻短见的可能。所以大家都劝她说“谁不知道你正经”,意思就是说大家都知道你是模范女人,没事,我们都相信你。

    吴妈只是哭,夹些话,却不甚听得分明。

    阿Q想:“哼,有趣,这小孤孀不知道闹着什么玩意儿了?”Q还不知道这事跟自己有关系呢(众笑)。他想打听,走近赵司晨的身边。这时他猛然间看见赵大爷向他奔来,而且手里捏着一支大竹杠。他看见这一支大竹杠,便猛然间悟到自己曾经被打,和这一场热闹似乎有点相关。我们看阿Q是非常麻木的。忘记、麻木,这都是他的特点。他自己惹了祸自己还去看热闹。

然后自己就跑回土谷祠,跑回土谷祠又觉得冷,因为衣服落在那里了,又不敢去取衣服。这时候地保进来了。地保说:

    “阿Q,你的妈妈的!你连赵家的用人都调戏起来,简直是造反。害得我晚上没有觉睡,你的妈妈的!……把他教训一番,最后肯定是勒索了。因为在晚上,所以加倍送地保酒钱四百文,他正没有现钱,便用一顶毡帽做抵押,并且订定了五条件:

    一明天用红烛——要一斤重的——一对,香一封,到赵府上去赔罪。

    二赵府上请道士祓除缢鬼,费用由阿Q负担。我们看着都使用他们当地的土法律、土法规来收拾阿Q

    三阿Q从此不准踏进赵府的门槛。

    四吴妈此后倘有不测,惟阿Q是问。

    五阿Q不准再去索取工钱和布衫。把它都扣掉了。因为这样一场所谓的恋爱的闹剧。

    阿Q自然都答应了,可惜没有钱。幸而已经春天,棉被可以无用,便质了二千大钱,履行条约。然后剩下的钱统统喝了酒了。他拿去的香烛赵家也并不点,说太太拜佛的时候可以用,留着了。那破布衫是大半做了少奶奶八月间生下来的孩子的衬尿布,那小半破烂的便都做了吴妈的鞋底。一点都不浪费,榨取到他每一丝布条,都榨取完了。

在这个故事中,表面上看来阿Q很可笑很活该一样,其实在这个背后,写出阿Q的苦,只是阿Q自己不觉得、不觉悟而已,他自己麻木、忘记。但是我们站在一个正常人的角度看,这对阿Q是很大的耻辱、很大的痛苦啊。阿Q犯了什么罪了吗?犯了什么法了吗?尽管阿Q的举动是那么的可笑,或者是讨厌,但是我们想他其实没犯什么法。他说的话很不像话,那顶多批评教育一番就拉倒,不至于被罚款,罚这么多的款,罚得连人家的衣服都没有了。所以阿Q这种人连恋爱的权利也没有,连男女之事的权利也没有,唯一的机会都给他剥夺了。其实阿Q是活得很惨的。我们过去几十年讲劳动人民的痛苦,总是讲肉体的痛苦,或者吃不饱饭之类的,或者被地主打什么的;其实你看像鲁迅这样的大作家,一般不这么写。他重点写的是人的精神痛苦,往往还要写他在情欲方面的痛苦。阿Q他连情欲的条件都没有。春天了,但是没有衣服,这是一个物质上的匮乏。还有周围的人际关系都被破坏了,因为有了这样一次流氓事件之后,阿Q变成了一个人见人怕的不安分的恐怖分子了。仿佛从这一天起,未庄的女人们忽然都怕了羞,伊们一见阿Q走来,便个个躲进门里去。甚而至于将近五十岁的邹七嫂,也跟着别人乱钻,(众笑)这个话是非常有意思的。而且将十一的女儿都叫进去了。也就是说不管是老的小的只要是异性,都要躲避瘟神一样地躲避阿Q。为什么会到这么荒唐的地步呢?其实这里说的是,表面的禁欲之下掩盖的是色情狂的倾向。一个地方它要来压抑情欲,就说明这个地方它有严重的色情狂倾向。不然为什么会躲避呢?比如说有一个地方兵荒马乱,土匪来了,连六七十岁的老太太都要跑,这就是说那些土匪来了,你假如不跑的话,六七十岁的老太太也难于幸免,这是一个道理。这写出未庄的一个群像,可笑的群像。

阿Q很以为奇,而且想:“这些东西忽然都学起小姐模样来了。这娼妇们……Q仍然使用那种思想来想这些女人。

    其后,阿Q的生活境况越来越困窘了。其一,酒店不肯赊欠了;其二,管土谷祠的老头子说些废话,似乎叫他走;其三,他虽然记不清多少日,但确乎有许多日,没有一个人来叫他做短工。就像没有人来找孔乙己来干活一样的。阿Q的生计断了。别的都可以,只是没有人来叫他做短工,却使阿Q肚子饿。这时候精神胜利法不再管用了,问题指向肉体了,指向第一本能,威胁到生存了。他想干活,人家都拒绝他,都说:

“没有没有!你出去!”

这时候一打听才知道别人有事不找他,找一个叫小Don的人,简称小D,这也是一个穷小子,又瘦又乏,在阿Q的眼睛里,位置是在王胡之下的,我们看,在奴隶队伍中仍然有等级,奴隶们自己是分很多等级。为什么奴隶便于统治?为什么奴隶们反抗时的第一任务首先是使奴隶们团结起来呢?就因为奴隶自己是互相倾轧的。柬埔寨看不起索马里,索马里看不起卢旺达,所以十几亿人口的阿拉伯国家是一盘散沙,被一个一个击破。因为你们都是奴隶,自己窝里斗还斗不过来呢,所以奴隶是好统治的。为什么马克思要说“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就因为全世界无产者不肯联合起来,而全世界的资产者早都联合起来了。奥秘就在这里。所以你看阿Q、小D、王胡这些人其实都差不多,但是他们自己却分了上中下。

谁料这小子竟谋了他的饭碗去。若干年前我看过一个报道,说在美国,一个读书的学生在一个饭馆里打工。有一天,他的手指头受了伤,不能打工了,然后这个饭馆的门口就来了很多的中国学生,并不是来看望他,而是来谋他的饭碗的,谋他离去之后那个空缺的。

阿Q没有想到小D居然能谋他的饭碗,他很气愤。几天之后,他遇见了小D。“仇人相见分外眼明”,他跟小D反而是仇人。于是两个人就打了一仗。他说:“畜生!”阿Q怒目而视的说,嘴角上飞出唾沫来。

    “我是虫豸,好么?……”小D说。我们看小D说话的口气分明是阿Q第二(众笑),他又是一个小阿Q。当他遇见一个比自己强大的人的时候,他就自轻自贱,你骂我是“畜牲”,我自己评价自己,比畜牲还不如,我说我自己是那个小虫。所以小D的姿态,一开始时非常低调的。可是这谦逊反使阿Q更加愤怒起来,然后他扑上去,伸手去拔小D的辫子。然后两个人就打架,两个人互相拔住对方的辫子,四只手拔着两颗头,都弯了腰,在钱家粉墙上映出一个蓝色的虹形,彩虹一样的形状。至于半点钟之久了。这分明是一个漫画嘛,给制成一个动漫了。

    “好了,好了!”看的人们说,大约是解劝的。

    “好,好!”看的人们说,不知道是解劝,是颂扬,还是煽动。他们俩的打架引来了很多的看客。

然而他们都不听。继续打,打了半天,头发里便都冒烟,额上便都流汗,然后两个人就一块儿放松。两个人互相威胁:

    “记着罢,妈妈的……”阿Q回过头去说。

    “妈妈的,记着罢……(众笑)小D也回过头来说。鲁迅有意用这样的重复,在于强调他俩是一种人,阿Q、小D是一种人,他们的打架是兄弟之争,用革命的理论来说是阶级兄弟之争。革命为什么不容易成功?死了很多人,好不容易又容易被篡夺成果,容易再一次失败?革命为什这么艰难?《杜鹃山》里面有一句唱词唱得非常好:“闹革命为什么这样难?”因为反革命太容易了,做坏人太容易了,办好事太难了,最大的难点在于内部的矛盾,在内部。

    这一场龙虎斗似乎并无胜败,也不知道看的人可满足,都没有发什么议论,而阿Q却仍然没有人来叫他做短工。

    有一日很温和,微风拂拂的颇有些夏意了,阿Q却觉得寒冷起来,但这还可担当,第一倒是肚子饿。而且所有的衣服都没有了。他穷得丁当响之后,他早想在路上拾得一注钱,但至今还没有见;他想在自己的破屋里忽然寻到一注钱,慌张的四顾,但屋内是空虚而且了然。我不知道大家有没有这样的经历,就是你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了。我想今天的同学们可能很多人没有这样的经历,鲁迅是有这样的经历得,当你身上一文钱都没有的时候就恨不能走路的时候捡到一块钱,把屋里的每个抽屉都打开看,反复看,“怎么就没钱呢?”我上大学的时候,很多同学都有这样的经历,因为每月发了饭票就放在抽屉里,每天那两张去买饭,每天那两张去买饭,忽然有一天拉开抽屉一看,没有了,一分钱都没有了,然后别人都拿饭盆去吃饭了(众笑),这个时候的心情体会起来很有意思的。然后就反复地翻,到处翻,“怎么就没有钱了呢?”忽然,“这里有啊。哦,这不是我的。”(众大笑)很容易发生这种情况。那个时候走路的时候就真的恨不能捡到一块钱,捡到一块钱就能吃一顿饭。或者有的同学就拿着饭盆道别的宿舍里去坐一会,“你们谁匀给我一点饭”(众笑)。大家一人匀给一点,于是就混过一顿去。那种同学感情是非常好的,大家互相嘲弄着,有一点阶级感情在里面(众笑)。必须有这样的经历、有这样的体会,才能写出这样的事来。不然你会感到很荒谬:怎么人会变态到想在路上捡到一块钱呢?你真正穷困过的人就很容易理解这种恨不能捡到钱的心情。

所以阿Q并不是一下子要去做什么坏事的,他首先是生活所迫。世界上没有天生的盗贼、没有天生的坏人。有一部印度影片叫做《流浪者》,很有名的影片,它里面用一个很动人的故事讲的就是这样一个道理。那个法官拉古纳特,他固执地认为法官的儿子永远法官,贼的儿子就永远是贼,穷人就注定了你是坏人。这就是一种血统论嘛,他不承认人是由环境决定的。然后有一个跟他作对的黑社会头子叫扎卡,就决心跟他治者口气,扎卡就把他的儿子弄去。他的儿子从小在黑社会里长大,结果,法官的儿子成了贼。人由于生活所迫,他什么事都可能干出来。为什么偷别人的东西就不行?这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尽讲歪理啊?当我们看到一个人讲的是那么浅显的歪理的时候,我们应想一想,他不可能那么无知。当大家都在说太阳围着地球转的时候,一个人忽然说地球围着太阳转,你应该想他不可能那么无知,我们看见的事情他应该看见了,他必然发现了其它的材料,他才有这样的说法。阿Q是不是天生的坏人?故事写得很清楚,首先是一无所有了,他才想别的办法。什么办法呢?首先是走到尼姑庵那里,偷萝卜,拔起四个萝卜,拧下青叶,兜在大襟里。然而老尼姑已经出来了。

    老尼姑说:“阿弥陀佛,阿Q,你怎么跳进园里来偷萝卜!……阿呀,罪过呵,阿唷,阿弥陀佛!……

    Q这个时候就耍无赖:我什么时候跳进你的园里来偷萝卜?阿Q且看且走的说。

    “现在……这不是?”老尼姑指着他的衣兜。

    “这是你的?你能叫得他答应你么?你……我们看这是小无赖经常用的技俩,你说这是你的,你叫它一声。而且好像是江南一带的小无赖都有这一套,我们看金庸写韦小宝,还有杨过小的时候,思维都是类似的,都是这一套,小坏蛋的思维。

    然后阿Q就跑了,还掉了一个萝卜,最后吃了仨。但是不能来靠吃萝卜啊,三个萝卜吃完时,他已经打定了进城的主意了。Q要进行一趟精神冒险之旅,他曾经进过城,现在就准备进城了。进了城之后就开始了另外一种生活方式。所以第六章从中兴到末路。鲁迅始终都记得自己写的是正传,所以他用的词汇都是大词,“中兴”啊,这都是些传记用的词。“中华民族中兴时期”、“某某人的走向末路时期”,用在阿Q身上。这叫“史家笔法”。

 

鲁迅没有具体写阿Q进城之后干了什么,镜头一转他又回来了。在未庄再看见阿Q出现的时候,是刚过了这年的中秋。人们都惊异,说是阿Q回来了,

于是又回上去想道,他先前那里去了呢?也就是说当一个人不在的时候,大家并不去想他,没有人关心不在场的人,这和孔乙己的道理是一样的:孔乙己不来那个茶馆的时候没有人想他,孔乙己来的时候大家尽管快活,孔乙己不来的时候大家便也这么过,没有人关心说“他现在命运如何了”。阿Q也是这样,没有人想他;他回来了,大家注意以他了。

虽然阿Q上城,但是上城只有赵太爷钱太爷和秀才大爷上城才算一件事。是阿Q大家不理他。后来大家之所以理他,是因为与先前大不同,确乎很值得惊异。天色将黑,他睡眼蒙胧的在酒店门前出现了,他走近柜台,从腰间伸出手来,这个情节很熟悉,很像孔乙己。孔乙己是排出多少钱,“温两碗酒,要热的,这回是现钱”。而阿Q这回回来,比孔乙己要阔绰的多。满把是银的和铜的,在柜上一扔说,我们记得孔乙己是怎么写的,孔乙己是“排出”,很寒酸,毕竟是知识分子。阿Q人家是“一把”。“现钱!打酒来!穿的是新夹袄,看去腰间还挂着一个大搭连,沉钿钿的将裤带坠成了很弯很弯的弧线。未庄老例,看见略有些醒目的人物,是与其慢也宁敬的,Q现在变成醒目的人物了,所以人们尊敬他。其实与其说人们尊敬他,还不如说是尊敬钱。现在虽然明知道是阿Q,但因为和破夹袄的阿Q有些两样了,古人云,“士别三日便当刮目相待”,所以堂倌,掌柜,酒客,路人,便自然显出一种疑而且敬的形态来。这个态度很有意思,这正是孔子讲的对待鬼神的态度。孔子说鬼神的事到底有没有呢?敬而远之,不去细究。然后就说:

    “豁,阿Q,你回来了!”

    “回来了。”

    “发财发财,你是——……

    “上城去了!”

    这一件新闻,第二天便传遍了全未庄。马上就在BB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