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语二.一.3.韩勤.浅析孙犁《荷花淀》的艺术特色.高等函授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3(2)
《荷花淀》写于1945年,是孙犁的代表作之一。在《荷花淀》里,我们听到了人民拥爱子弟兵的真情表诉,听到了平凡生活中奏响的时代主旋律。
一、质朴自然的语言
《荷花淀》的语言特别精炼,富于情感色彩。作者运用质朴自然的语言,准确而鲜明地表现事物的特点,摹形状貌达到了高度的精炼。试看作品开头的一段描写:
这女人编着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编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洁白的水面笼起一层薄薄透明的雾,风吹过来,带着新鲜的荷叶荷花香。
上半段用了两个比喻来形容水生女人编成的大片芦席。“雪地”、“云彩”是谁都见到过的东西,这种比喻非常通俗,很能唤起人们的联想。它们跟芦席都是洁白而又成片的,相似点极为明显,用前者来比后者十分得当。用冬天的形象鲜明的效果。下半段写夏夜湖上的景色,作者抓住薄雾、清风、荷香这些富有乡土气息的事物,寥寥几笔就点染出荷花淀的风貌。这种景色与主人公萦回心头的思念交织在一起,把读者带进一个充满诗情画意的境界。
又如下文的“女人们到底有些藕断丝连”。“藕断丝连”这四个字表面上看来似乎很平常,其实是独具匠心的。如果作者写的是别的地方,这四个字当然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可他写的是荷花淀。文学的语言应当考虑到联想,荷花淀的风味,荷花淀的情调,都包含在“藕断丝连”这四个字中了。用它们来形容青年妇女对丈夫的依恋真是再恰切不过了。同样,用“织布穿梭”、“缝衣透针”来形容她们使船之快,都是很平常的词语,并无浓重的色彩和绮丽的风格,但由于切合当时当地的环境和人物生活的特点,所以就显得十分传神,很有表现力。
这篇小说语言简练生动,然而却饱含着作者和作品人物的思想情感。作者有时借景抒情,直接表达自己的爱憎。如“那一望无边际的密密层层的大荷叶,迎着阳光舒展开,就像铜墙铁壁一样。粉色荷花箭高高的挺起来,是监视白洋淀的哨兵吧!”有时则情景交融,借着景色的描绘含蓄地吐露情感。如开头的写景,就把人物怀恋亲人的情绪化入其中。
在更多的情况下,作者通过人物行动的描写,使情节和场面本身带有强烈的抒情色彩。如水生临别时和他妻子的几句对话,没有华而不实的高谈阔论,而是用质朴无华的语言反映他们之间深沉真挚的感情:
“你有什么话嘱咐嘱咐我吧。”
“没什么话了,我走了,你要不断进步、识字、生产。”
“嗯。”
“什么事儿也不要落在别人后面!”
“嗯,还有什么?”
“不要叫敌人汉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拼命。”这才是那最重要的一句,女人流着眼泪答应了。
这种真实贴切、自然质朴的语言,没有弄虚作假,没有矫揉造作。而整篇作品的思想力量和艺术感染力量,正是建筑在这样庄严的主题思想之上。
二、细腻真实的情感
孙犁曾说:“文艺作品是传达作者对一种具体生活的思想和情感的”,“没有了真实的激动了的感情,就写不成好文章。”正因为如此,《荷花淀》与那些讲究故事连贯性的小说不同,他在取材谋篇和布局结构时,着重的是一个 隋”字— — 人物的情感和作者 的情感。
《荷花淀》是用第三人称写出的小说,情节较多,但并无贯穿始终的事件。孙犁为了突出青年妇女在革命战争年代顾大局、识大体、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爱情融汇于民族解放大业之中的感情,以人物流露情感的顺序为线索来取舍、安排所有的情节和细节,当取则取,当舍则舍,当连则连,当间则问。决不单纯为了情节的连贯而阻隔了情感的流泻,或冲淡了情感的浓度。
在《荷花淀》里,三易空间。由水生家的场院而马庄,而荷花淀,时间上又经历了三四天。在中间,当有不少故事发生,但作者有意略去了其中的诸多细节。关于水生及其伙伴们的参军,他说服自己的妻子和伙伴们的妻子的过程,小说中都未作细写。 水生女人送别丈夫的情景,也只用几笔代过。至于女人们在探望丈夫的过程中所遇到的战斗经历,写得就更简练了,只用了这样两句:“枪声清脆,三五排枪过后,他们投出了手榴弹,冲出了荷花淀。”“手榴弹把敌人那只大船击沉,一切都沉了下去。”这样写正是为了要腾出更多的笔墨,以便集中描绘青年妇女们的情感反应。凡是与这种情感反应有关的地方,小说则缕述细析,层层推进。例如,关于水生女人在听到丈夫参军的消息后的反应。小说细腻地剖示了她情感的变化过程,既写了她一瞬间的内心波动:她的“手指震动了一下,想是叫苇眉子划破了手,她把一个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也写了她内心斗争时思忖掂量的情景。开始,她低着头说:“你总是很积极的。”过了一会儿则说:“你走,我不拦你,家里怎么办?”及至丈夫谈到了家里的一系列难处,并要求她多体谅、多承担之后,她鼻子里虽有些酸,但并非哀伤难过,而是说:“你明白家里的难处就好了”。小说更突出地描写了水生女人,整整一夜,在院子里等着到伙伴们家里去做说服工作的丈夫。后来,又主动要求丈夫“嘱咐嘱咐自己”,并流着眼泪答应丈夫“嘱咐”她的最要紧急的一句话:“不要让敌人汉奸 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拼命。”这些描写文字不多, 却字字句句渲染着水生女人波澜起伏的情感。
在小说后半部分的情节中,每次变换时间和空间时,往往只用几笔代过人物行动的过程;而写青年妇女们在谈到自己丈夫时流露出来的兴奋中不无留 恋、赞赏中又不甘落后的心态思绪时,则又运笔细 腻、反复描述。这都是为了集中而突出地描写人物的情感之波,使其得以淋漓尽致的倾泻。对那场战斗的写法,最能说明这一点。作者没有去铺展战斗的过程,而是在几笔代过之后,立即转入了对水生女人及其伙伴们的情感反应的描绘。并按照当时生活的真情实景,把她们出发时“藕断丝连”般留恋丈夫的情感自然而然地转化成为一种要与自己丈夫比试一番的雄心壮志,惟其如此,小说才使那群青年妇女的情感得以充分宣泄,并用一种品位更高的情感统帅了全篇,升华了全篇。
三、情意隽永的白描
《荷花淀》作为“荷花淀派”的代表作,其中的白描手法令人叫绝,线条简洁却灵动如真,不施脂粉然而五光十色。孙犁简直就是高明的素描大师!也许我们都不会忘记《荷花淀》最后的这些对话描写:
“你看他们那个横样子,见了我们爱搭理不搭理的!”
“啊,好像我们给他们丢了什么人似的。”
她们自己也笑了,今天的事情不算光彩,可是:
“我们没枪,有枪就不会往荷花淀里跑,在大淀里就和鬼子干了起来!”
“我今天也算看见打仗了。打仗有什么出奇,只要你不着慌,谁还不会趴在那里放枪啊!”
“打沉了,我也会凫水捞东西,我保管比他们水式好,再深点儿我也不怕!”
“刚当上兵就小看我们,过两年更把我们看得一钱不值,谁比谁落后多少呢!”
“言为心声”,对话比作者的叙述更有力。在《荷 花淀》里,叙述占很少部分,大部分都是用对话表现,而且对话都很简洁。从上例中我们不难看出一种女人又喜又嗔的微妙心理,实在非常真切。
同样,在寻夫不遇之后,女人们轻轻划着船,“船两边的水哗、哗、哗”。流水声轻快的节奏,有力地烘托了当时欢快的气氛,表达了女人们愉快的心情。但当发现敌情后,不论是人物的对话,还是作者的叙述,语言的节奏骤然急促起来。她们拚命地摇橹,船两边的流水声变为“哗哗、哗哗、哗哗哗”。急促的节奏,生动地传达出当时紧张的情势和人物紧张的心理。又如在前半段中,水生回家告诉妻子参加游击队的消息时。因怕她一时接受不了,于是把话题扯到她爹和他们的孩子身上。而妻子见他“笑得不平常”,就耐不住直截了当追问了:“怎么了,你?”这段白描中对双方复杂而又细微的心理活动不置一词,却在一问一答中曲尽其妙地把他们的感情潜流展示了出来。又如女人们的表白:“我不拖尾巴,而是忘下了一件衣裳”,“我有句要紧的话要跟他说说”,“我本来不想去,可是俺婆婆非叫我再去看看他,有什么看头呢!”各人心照不宣都找一种天真的借口,要到战地去看望自己的丈夫,多么细腻而真实地的女人心理。这种心理并不能算是落后,这是爱。自私的爱会妨害斗争,但健康的爱却可以鼓舞斗志。这不由得使我们想起了《红楼梦》的写法,在这部古典名著中,正是借助这种密接的、白描式的家常絮语,让人物自己把我们一步一步带入他们的内心世界。正是借助这种情意隽永的白描,孙犁把人物心理、性格特征、作者感情,甚至情节的进行,一概揉人其中。可以毫不夸张的说— — 白描之于孙作,简直俯拾皆是。看来好像平常如话,咀嚼起来却满口生香。正是因为围绕着“情”来剪裁和布局,所以这篇小说能够舒卷自如,章法既生动活泼又十分严谨。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描写抗日战争的小说不胜枚举,经过时间的淘洗,有的已被人们遗忘。但艺术特色鲜明而独特的《荷花淀》却还是那样清新,美丽,芳香四溢。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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