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省略和复述的技巧
省略不是一种速度变形,因为他干脆删去了底本中情节线索的某些部分。底本中的情节连接是延续的,没有任何间断的,述本决不可能这样做,述本只能选取某些时间片段,尤其是有意义的时间片段,把片段中的某些空白留给读者去填补。而大部分空白无关紧要,读者也不关心。
省略的多少,是构成叙述节奏的重要因素。鲁迅的《药》可作为极度使用省略法的现代小说的一个典型。小说一共四节,每节基本上都是一个或二个场景。第一节老栓凌晨出门,紧接行刑场面,刽子手交给老栓人血馒头;第二节老栓和妻子华大妈考这个血馒头给小栓吃;第三节茶馆里的场景,人们的谈话;第四节小栓母亲上坟,遇见被害者的母亲夏四奶奶上坟。
小说中没有任何所写介绍背景或已发生的事,我们完全不知道小栓的病史,老栓和华大妈的年龄身份,甚至不知道他们的身世,甚至连老栓开茶馆为业也到第三节茶馆场面时才悟出来。唯一一段缩写是第四节开头描写坟地的一小段,和第四节中间“许多的功夫过去了”这句话,表示华大妈留在坟地上的时间比这一段小说给人的印象要长一些。对于被处死的夏瑜,我们只是通过茶馆里任务的交谈和夏四奶奶在分钱的自言自语,才约摸知道一些。除了这几个孤立的场景,许多至关重要的情节,包括小栓的事和埋葬,全部都省略了。小说的隐指读者是应当有能力把场景之间省略的部分全部填补起来的,但我们可以想像1919年5月小说刚发表时,习惯于读中国传统小说的读者感到惊奇。
出了这种完全不加交代的省略法外,还有一种是用一个时间状语短句交代所省略的时间,惹奈特称前者为“暗省略”,后者为“明省略”,这就像删节版本是否注明删节一样,例如《药》的第四节在坟地描写之后,紧接着的情节是这样开始: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由于吃人血馒头的事件发生在秋天,我们知道第三节与第四节之间有六个月的间隔,而小栓可能死了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和事件完全不提及,这是暗省略。如果我们把这一句改成:六个月过去的了。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这就是明省略,与“六个月以后”一样,因为除了注明省略的时间外,这六个月发生的事完全没有提及。如果再改动一下:小栓已经死了三个月了。这一年的清明,分外寒冷……这就成了缩写。
暗省略留下时间空间,明省略留下时间虚线,而缩写留下实线。因此明省略维持了情节发展的线性。在中国古典小说中,省略当然也不可免,但尽量使用缩写,从而使叙述文本尽可能保持情节线索的完整性。为了追求这种时间满格效果,就出现了许多现代读者看来不必要的交代,例如《水浒传》第七十四回,燕青坚持要去泰安比相朴,宋江不得不同意。“当日无事。次日宋江置酒与燕青送行…….”这两句话都没必要说,梁山泊本是三日一宴,尤其是“当日无事”,既然无事何必写一句?第四十六回人们发现潘巧云和迎儿的尸体后,全城大惊,官府下令缉捕。“潘公自去买棺木,将尸首殉葬,不在话下。再说杨雄石秀离了蓟州地面,在路夜宿晓行,不则一日…….”这两件事,实际上叙述者有意省略,所以用了“不在话下”“不则一日”这样的指点干预。
述本中只发生一事,叙述中却几次叙述,这种变形发生在两种情况下,一是行文所需,不得不再次提醒。例如《水浒》第五十二回,朱仝被逼上梁山,但却担心家小的安全,在路上别人已告诉他家小早被送上山,快到山上他又问一次,别人再说一次。还有第四十五回和第四十六回,海和尚与潘巧云有奸情,于是两人设计,让迎儿设香案表示杨雄不在,让胡头陀凌晨敲木鱼“出钹”迎海和尚回寺,这件事,几乎同样语句,在七页之内竟然重复七次:
第一次:海和尚向胡头陀布置这样程序;
第二次:胡头陀依照这套程序行事;
第三次:石秀发现阴谋的这一套程序;
第四次:石秀告诉杨雄阴谋的这套程序;
第五次:石秀用刀威逼胡头陀说出这套程序;
第六次:杨雄用刀威逼迎儿承认这套程序;
第七次:迎儿被迫说出这套程序。
今天的读者,如果注意到这七次重复,会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重复那么多次。这可能是中国传统小说模仿口头文学的遗迹,这套布置程序又是很精彩的,所以不厌其烦地再三重复。真正的复述是一件叙述的特殊安排,是试图从不同角度说明同一事件。但这种小说的好例是不多的。西方文论家以前热衷的例子是黑泽明导演的电影《罗生门》(不是芥川的小说原作,原作中没有复述)
爱尔兰当代作家劳伦斯·杜勒尔的《亚历山大利亚四重奏》从四个人物角度复述同一个故事,杜勒尔在序里说:
“这组四部小说应作一部来读,题为“亚历山大四重奏”,但合适的副标题可能应当是“语言联续统”。我用了一种相对性的格局来比喻式展开这个形式。头上三部是夹层式地互相联结,也就是说,互相互为兄弟姐妹,而不是相续,只有最后一部小说是后续的,在时间幅度上复开。整个构思是为了向时间过于饱和的传统小说相续式格局挑战。”
“互为兄弟姐妹”,也就是说重述同一个故事,时间上不向前推进。小说的第一部《杰斯汀》,第二部《巴尔塔扎》分别以人物为第一人称叙述者;第三部《蒙托里佛》则用第三人人称从另一个人物的角度复述同一个故事。最后一部《克莉亚》才说出一些新的情况,向前推进一些。《二卷拍案惊奇》卷五“襄敏公元宵失子,十三郎五岁朝天”,讲一个孩子元宵看灯被贼人偷去。故事先从带孩子仆人的视角写,再从孩子人视角写,在从偷孩子贼人视角写。情节虽是重复,人物描写却并不重复。








